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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兆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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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傻子。”肩膀被人拍了下，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陪我打水。”
又是小混混，江浔转头那一瞬简直想拔腿就走。混混看见江浔眼神，扯嘴角笑了下：“快点。”
江浔不想动，望着他没说话，混混也不催，随手拔了根野草，静静站那儿盯着江浔。两人互瞪半响，权衡几秒，江浔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柴火，拎桶跟混混一起往河边走。
今年入冬格外早，天亮得晚，到现在还是灰蒙蒙一片。往常家家户户都该去打水备柴了，今日街上却还只有零星几人。早晨冷风最是肆虐，江浔裹了裹衣服，看着被包成球的小混混，不禁有些想笑，笑够了，又深感倒霉。平时日上三竿都不一定起的混混，今天这么早出门，正好和江浔碰了个脸对脸。
两人聚一起时大多都没话聊，小混混其实话多，但奈何江浔是个“傻子”——哑巴且听不懂话。凑一起着实聊不来，只能沉默着往河边走。
入冬急，气温也降得快。临近河边寒风更盛，江浔他娘还没给做新衣，刚舀半勺水，手往那寒冬腊月的河水里一伸，瞬间飞出好几个喷嚏，一连串停不下来般，一次比一次震天动地。
小混混说让江浔陪他打水，实际就是瞎扯，他连桶都没带，还是从江浔这顺来的。他昨日没睡好，早上半眯半醒，在家呆着，无缘无故的憋闷，便想出门转悠。谁知转悠着转悠着，江浔就来了。
小混混叉着腰在旁边静静看着江浔，原本焦躁的心莫名平静下来，困意渐起，打算一会儿就回去睡个回笼觉，正酝酿着，就被这震天动地的喷嚏醒回了神。一根草被小混混叼在嘴里上下飞舞，他撇着眼看江浔，只见他一串接一串的鼻涕，也没纸擦，就这样抹在袖子上，忍不住埋汰嗤声，脱下自己外衣把江浔罩住了。
“娇气，你别动了。”混混接过木桶舀水，河水从指尖直接冰进心里，忍不住龇牙，骂道，“狗天气，真他娘的冷。”
身上骤然袭来暖意，江浔边听他骂，边把两只小手揣在怀里，心里直乐，安安静静蹲在旁边装傻子。河水流淌，浮冰渐凝，今年恐要大雪，瑞雪兆丰年。
混混抖着手打完水，就看江浔愣愣杵在旁边不动，揣着手蹲在地上，像只贪暖的猫儿，坏心顿起，直接将冰手塞进江浔衣服里，问：“万姨没给你打衣服？”
江浔躲闪不及，被冰得一激灵，皱眉往后躲，却一屁股坐到地上，转头又是一串震天地的喷嚏。
“嘿，你要风寒了。”混混幸灾乐祸道。
江浔没说话，站起身拍干净，把衣服脱下来准备扔回去，又被小混混按住了：“你还脱衣服呢？小心真风寒了，万姨把你扔山沟里等死。”
这句话混混说得急，噼里啪啦倒豆子似得，江浔就听懂前半句，后面鸟语花香加载失败，望着小混混没吭声，也不穿衣服。两人又僵住了，混混冻得没耐心，等半天不见江浔动弹，直接就踹过去：“说话。”
江浔这才慢吞吞看向路口，有几个村民过来，到河边准备打水。
混混也看见了，拎着水桶和江浔就往林子里走，等两人都被石头和树挡住，才又开口：“没人了，别装哑巴，问你怎么事呢。”
“昨天，没关…窗户。”江浔说话慢，发音也不准，复杂的不会说，只能捡到几个说几个。
混混皱着眉：“昨夜也没多大风。”他顿了下，问，“我给你的被子盖了吗？”
又是一串倒豆子，听得江浔直叹气，哪怕穿来这个世界十几年，这鸟语花香般的语言，快起来还是和俚语rap似的，让人一句都听不懂。
他拍着小混混：“慢点。”
小混混望着江浔，不耐啧了声，又字正腔圆慢速播放了一遍，顺带把先前问的“万姨给没给他打衣服”也捎上了。
“没。”江浔说话同混混完全反着来，一个倒豆子一个挤豆子，一个字都得哼哧半天发音。江浔自己都听着累，弄不懂混混是怎么认真听下去的。
江浔说完“没”字就住嘴了，空气安静，混混等了半天，瞪着他：“没了？”
江浔点头。
混混简直想发疯，又按耐下：“为什么不盖？”
“娘，看……见。”江浔继续挤豆子。
“看见就看见，怕什么。”混混瞪他，“她知道是我送的。”
江浔被打断，听完字正腔圆的快嘴才继续接下去：“扔，给……哥哥了。”
混混：“……下回说快点。”
江浔唔了声。
混混一言难尽地顿住：“那你拿回来啊。”
江浔：“哥哥，不给。要扔。”
“你说是我送的，他敢不给？”
“我比…比……”江浔艰难发音，挤豆子挤得分外疲惫，“比划，他…没看懂。”
混混听笑了：“没看懂还是不想看懂？”
江浔不吭声。
“你哥穿着新衣服，暖和得很，”混混刚想倒豆子，又怕江浔听不明白，慢悠悠字正腔圆地嘲道，“你在这喷嚏连天。”
江浔没听懂后面四个字，就听明白了“喷天”，连猜带蒙应该是说他被冻着了，无所谓地撇撇嘴，看着混混没说话。
“明天给你送衣服。”混混言简意赅。
闻言，江浔皱起眉，摇头示意不用。
“想冻死？”混混瞅他，“万姨不待见你，又不差我这几件衣服。”
江浔心想那可不一定，你先前把人大儿子揍一顿，现如今又给人小儿子送衣服——还是个傻子。他要是他娘，他只会更不待见这傻子。
他刚想着，就听混混道：“顺带再把你哥揍一顿。”
江浔简直想跑了，抓着混混连连摇头，挤豆子都比平常快几倍：“别。”
混混是个断袖。混混家有钱，儿子也多，对此也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家中无人管，混混性子野，喜欢男人这事也理直气壮，瞒都不瞒，长着翅膀传得满村都知道。
至于江浔就没那么好运了，家中穷苦，他爹去得也早。本来他哥娶亲就难，现在还带上个傻子，一辈子的拖累，没哪个好姑娘愿嫁。
更何况之前混混还揍了他哥，虽然两人之间和情爱差得天遥路远，可耐不住江浔长得好，加上小混混总和江浔凑一起，又是替他揍哥哥，又是送他大棉被，偶尔给江浔家里送点瓜果蔬菜，在村中传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要是混混再给他送新衣……江浔简直不敢想。
混混不在乎村里怎么传，江浔是个傻子，也不在乎。可他哥他娘不一样，他娘一个人要把家撑起来，本就艰难，好容易哥哥长大了，能分担些，可如今到了娶亲的年纪，村子里姑娘少，家里一穷二白，本就难娶亲，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小儿子和断袖搞上了，谁知道大儿子是个什么情况？
以至于现在江浔他娘一听见街坊邻居嬉皮笑脸，同她八卦江浔和小混混，就恨不得掐死自己这个不中用的小儿子。
提起万娘……江浔垂眸遮住眼里复杂情绪，一时间竟想了许多。要说万娘真不喜欢他这个儿子，早就该把他扔河里了，或者真如村民说的，卖给混混，甩掉这个累赘。
可要说喜欢呢？虽是因为今年冬天入冬急，又阴差阳错和混混凑一起，惹她生气，所以才迟了他的厚衣裳……但要真说万娘心中没怨气，那也是不可能。
思及此，江浔又叹口气，只觉人生分外艰难。他抬眼望着混混，摇头道：“冻不，死，我…走了。”
混混不说话了，盯江浔半响，嗤着把江浔手上的衣服拿回来，拎着水桶离开了。
江浔揉揉鼻子，望着河水发呆，想等那些村民离开了再往回走，却见他们临近河拐了个弯，这才想起来村头有口井，打水该往那头走。江浔无语片刻，想起自己被冻得直流鼻涕，简直要气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