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姥姥，舅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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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宅是个三进院，林家夫妻和林贺轩分住在内院正厅两旁的卧房，王氏和林念昭住在后院。
孟蓉领着林荠青绕过影壁，来到东厢房，她快步走到床边又拢了拢两床丝面棉被，年里日头足、晒的松软才舍得收起来，而今还蓬松着，青哥儿睡着应是不冷。
林荠青站在卧房中央，好奇地四处打量。
孟蓉回过头瞧他这幅模样，笑笑：“怎么样？还记得吗？”
“嗯！自是记得，和小时候比没什么大变化。”林荠青视线落在窗前，嗯？他走过去在桌案前站定，台面上摆放着许多收纳柜，还有绣针和圆绣绷……
不好随意动念昭的家伙什，只探头瞧瞧圆绣绷上的绣样，脂红色的牡丹垂头绽放，绣面丝理光洁，娇艳艳得好似真开在眼前。
“哇～”真是好看。
这般好的手艺若是没法儿掏那些富户的钱袋子，他夜里会睡不着的。
孟蓉听他赞叹，脸上不禁浮现骄傲之色，“念昭这孩子天分高，随便绣绣比我这绣了几十年的还要好。”
林荠青正琢磨着如何包装营销，下意识回说：“欸～怎么能这么说？念昭自是遗传了舅母的好手艺。”
说完蓦地瞪大眼睛，不对！他抿紧嘴唇，小心觑了眼孟蓉的神色，舅母应该…不会注意到吧？
孟蓉听不懂“遗传”，只以为是什么时兴话，倒也明白这话里的意思，笑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会哄人。好啦，我去瞧瞧水烧好了没，早点洗过也好让你睡下。”她说着忙往外走。
“舅母也是，早点洗漱歇下。”林荠青送走人，轻拍了拍嘴巴，有些懊恼，还是不能太随便，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碰到较真儿的可不大好办。
不多时，门外响起很轻的说话声，“阿起你就放这里就行啦，你也快洗洗睡下，今日好累了。”
“嗯。”萧起在影壁旁放下水桶，他看着林念昭没有离开，“你……”
“什么？”
萧起却又犹豫着，迟迟没有言语。
林念昭：“怎么啦？”
萧起突然看向他身后，“没事，早点睡。”说罢便转身走了。
林念昭有些糊涂，回头看望屋里，发觉大哥藏在门后正歪着头瞧他，似笑非笑的模样和微微上挑的眼尾衬得大哥像只…狐狸？
不禁好奇问：“大哥，你知道阿起想说什么吗？”
他猜…大概是想安慰念昭不要太难过，有他们在呢，又怕自己笨嘴拙舌，说了反倒又挑起念昭伤心事，这才作罢。
小狼崽倒也是个话少心细的嘛。
“不知道呀，应该没什么事吧。”林荠青也装糊涂，快歇下了，还是少提舅舅的事吧，带着痛苦入睡念昭怕是得做噩梦。
林念昭琢磨了下，也是，便不再多想。
“大哥，我给你打水。”
“不用不用，自己来就成。”
“我来吧，你歇着。”
林荠青拗不过，只能瞧着他忙进忙出，一会儿找牙粉和巾子，一会儿用瓢舀热水到盆里，像只忙碌的小蜜蜂。
两人擦洗一番睡下已快至亥时。
林念昭坐在被窝里抱着被子，“大哥我睡外面，夜里你要想喝水就叫我一声，我给你倒。”
瞧林荠青只穿了件里衣还在房间里晃悠，忙招呼道：“大哥快上床，别冻着了。”
林荠青轻笑一声，逗弄他：“睡得正香呢，还被我叫起来干活，大哥没那么会折腾人。好啦，我吹蜡烛了。”
“嗯！”
“呼～”
烛火熄灭，升起淡淡的蜡烟味。
林荠青仔细着往床上爬，“压着你没？”
“没呢。”
“好！睡觉。”
待林荠青躺好，窸窸窣窣的声响消失，漆黑的卧房陷入死寂，耳边只有清浅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一股莫名的情绪浮上心头。
林念昭不愿多想，忙闭上眼睛，不料脑中全是白日的事，父亲灰败的脸，胸口的血迹……清晰映照在眼前，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抓紧胸口的衣衫，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越克制不要想越控制不住，爹爹的笑脸、声音、回家的身影……纷杂的记忆争先恐后涌到眼前，反复提醒着他，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他死死咬着牙，怕吵到大哥休息。
“对了！方才我瞧你桌上放着刺绣，绣得真好看。”身旁人突然翻身朝向他，清越的声音像一捧暖烘烘的日光晒得痛苦不敢冒头。
林念昭睁开眼，没空再胡思乱想，他吸了吸鼻子，偷偷抹掉眼泪，努力平复嗓音：“大哥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
幸好大哥没有觉察追问，大哥像是不知疲倦，神采奕奕在他耳边碎碎念，又是夸他绣的好，又讲起方才去见奶奶的事，还说要找法子把他的刺绣高价卖出去……
林念昭竖着耳朵听得认真。
若是有人此刻路过东厢房，恐能听见细碎的絮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也能听出那道声音的明朗轻快。
“是啊！”
“嗯。”
…
林念昭的声音愈发微弱，林荠青再说完话，回应他的只有绵长平稳的呼吸声，不禁松了口气，轻轻翻身平躺下。
好孩子，终于睡着了。
念昭再不睡，他该困得胡言乱语了。
睡觉！
筋骨累得发软，脑袋一歪便昏睡过去。
通透明亮的室内，白墙、瓷砖、各式家电……林正阳穿着白背心站在餐桌旁，正拿瓶起子开啤酒，他朝厨房里喊道：“荠青快别忙了，来吃饭。”
舅舅在叫他吗？
林荠青想回应，却发觉视角不对，好似游魂般飘在半空中，咦？
似乎明白什么，他又梦见“荠青”了。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前两次像隔着屏幕看了场零碎片段拼凑的电影。
这回，他就在“片场”。
往厨房方向飘了飘，俯视着料理台旁的短发青年，白T、蓝色牛仔裤、米黄色围裙，整个人透着清爽的橘子气息。
没想到这个视角瞧自己，还蛮好看的嘛。
青年回过头回应：“您别管我，我先把锅泡上，你们先吃。”
“没事，我等下洗，快来吃饭……”说着林正阳话锋一转，“这么热的天您老喝白酒不得上火啊。”
“欸～这么好的菜不整一口不是可惜了？没事这酒度数低。”
苍劲洪亮的声音传进林荠青耳朵里，他微微一怔，急忙忙往餐厅飘，一眼便看见拿着白酒瓶的师父，还是那么清癯硬朗，精神头十足。
忍不住红了眼圈，幸好他走后还有“荠青”和舅舅陪着师父。
青年闻言立马脱了围裙从厨房走出来，“不行！您都高血压了，不能喝。”
是哦！不可以！
林荠青飘在青年身边，和他同仇敌忾。
青年突然摸了摸胳膊，往身旁看看，好凉，空调太低了吗？
林荠青见状往旁边飘了飘。
？？？他是做上鬼了吗？
“已经忌半个月的口了，我小酌，小酌一杯，尝个二两就好。”老人抱着酒瓶子不撒手，惨兮兮得和青年打着商量，“你说我不抽烟不钓鱼不爱跳舞，这么大岁数没别的爱好，就爱喝点小酒，现在也尝不了，真可怜呐。”
林荠青挑眉，是呀好可怜呀，那要不送老年大学培养培养爱好吧。
青年有所松动，“那就一杯，我会监督的，绝对不可以多喝。待会儿我再帮您量个血压。”
“哈哈我也帮着监督。来快坐，青喝什么？可乐还是雪碧？”
“嗯……都好辣嘴，还有没有椰汁啊？”
“有！应有尽有，舅舅给你倒。”
“开吃开吃。”三人围坐在桌边，满满一桌丰盛的菜肴，“来，先干一杯。”
林荠青在几人身旁打着转儿，拱着鼻子嗅个不停，看着好香，他也好想吃呀。
飘坐在舅舅右手边，悄摸摸陪着他们吃了一顿饭，可能是最后一顿。
今夜的梦很清晰，林荠青似有所感，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梦见他们了。
自此以后，他们会在不同时空各自好好生活。
仔细打量着每一个人，舅舅的右肩胛骨处竟然有块红色印记呢，“荠青”记忆里，舅舅总穿着得体的直身，自是不知这里有处胎记。
他的左耳垂处怎么也有颗红色小痣？以前都没注意到……
努力将他们的样子刻在脑子里，希望记性好一点，几十年后再回忆起也不会褪色。
“大哥？”
“大哥！”
飘飘忽忽的呼唤声逐渐清晰，林荠青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林念昭关心的眼眸，他眨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吃，吃饭吗？”
林念昭见人醒过来松了口气。
方才睡醒扭头看了眼身旁人，莫名觉得不对劲，大哥好似没了呼吸，胸脯也没有起伏，吓得他忙坐起身仔细观察，幸好面色还红润着，许是睡太熟了。
不过还是不大放心，轻轻推了推林荠青。
而今人醒了，林念昭有些心虚，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
硬着头皮扯谎，“对！我瞧着天亮了，喊大哥起床用朝食。你饿了吗？”
“还好，一点点饿。”林荠青打了个哈欠，眼睛湿漉漉的，他伸手摸摸肚子，更像是被那一桌好菜给馋的，想到方才的梦唇角忍不住上扬。
“大哥做梦了吗？应是开心的事。”
“对！很好的梦。什么时辰了？我们先起床。”
“好。”
两人穿戴得体出了卧房，正巧撞见孟蓉和婆子在院里说话。
辰时林宅早忙碌起来。
婆子注意到他们，“起来啦？那我去让萧起送水过来。”说罢便走了。
“舅母。”
“娘。”
两人和孟蓉打招呼，注意到她眼皮比昨日还要红肿，眼睛里也布满红血丝，心咯噔一跳。
孟蓉挤出一个笑，“等下洗漱完去前厅用饭，我先去守会娘。”
“好。”
看着孟蓉的背影，两人心情沉重。
擦脸的功夫林荠青突然有了歪点子，他道：“等下吃过饭，咱们一道去看望姥姥，我有事说。”
什么？林念昭一头雾水，“哦好！”
除却用过饭的婆子去守着王氏，大家伙围着桌子吃朝食。
王全本还推拒，不肯坐桌，他这般身份怎能和主家坐一块。
“这是做什么？那般客气。”老管家拉着他坐下，“咱家没那么多规矩。”
孟蓉也说：“是呐，况且小哥是客人，如此简餐待客倒有些寒酸。”
林荠青打趣道：“王大哥帮我这么多忙，不算客人，是自己人，自是不会嫌弃。”
“青少爷说得是，小的是自己人！况且这饭菜好着呢，小的在家还用不上这样的，往常一日就吃个两顿。”
“那就别客气了，来，王大哥吃块塌糊，伯婶做的这个特别香，你尝尝。”
“哎好。”
“荠青”小时候还喜欢围着灶台瞧伯婶做这个呢。
面糊混着打散的鸡蛋液和切碎的蔬菜丝搅和搅和，成了黄澄澄的饼糊，等锅热了，用刷子在锅里刷上一层油，趁热在油面上淋上薄薄的饼糊，两面煎的色泽金黄，吃起来喷香酥脆。
饼糊还可以淋厚点，外脆里软，吃起来劲道有嚼劲，油香油香的。
众人就着咸芥菜和塌糊喝了碗小米高粱粥，吃得肚圆。
萧起多用俩窝头才堪堪吃饱。
老管家收拾碗筷，王全也不闲着，起身帮忙，“我帮忠叔一块洗。”
林荠青哪好意思让他干活。
王全不乐意了，“青少爷都说咱是自己人，干这点活怎么了？家中待会儿还得来人，大大小小都有事要做，小的这点力都不肯出，那还有什么脸面硬留在这儿，岂不成了吃白食儿的？”
说着麻溜抱着盛满碗筷的木桶跑了。
“哎呦你慢点，别摔了。”老管家追出去，“不和你抢。”
孟蓉忍不住感慨，“这小哥真是个实心眼子。”
林荠青点点头，是啊，来到这世界，一路上遇到的亲朋都是热心肠的良善之人。
“舅母，咱们一块儿去瞧姥姥吧，我夜里做了个梦，有些奇怪。”林荠青摸摸鼻子，“想和你们说说。”
梦？孟蓉忍不住想到她夜里做的梦。
梦里夫君还好好的，荠青也回来了，他们一大家子过了个热热闹闹的团圆年，可醒来，一切都烟消云散，凄凉苦楚让她泪湿衣衫。
正哭着，干燥苍老的手落在她头上，“蓉娘做噩梦啦？来娘这儿。”
“娘！”再也忍不住，趴在老太太肩头痛快哭了一场，哭累了又沉沉睡去。
孟蓉收回思绪，“好，都一块儿去，娘这会醒着，你们正好陪她说说话。”说罢领着众人往后院去。
“兴芝别忙了，陪我说说话。”王氏靠着软枕半坐着，瞧婆子忙里忙外擦拭着边边角角。
婆子放好巾子，洗净手坐到床边，“吵到您啦？”
“没。丁点浮灰而已，别忙了，歇一歇。你身体倒是好，一点不嫌累。”
“您身子骨比我硬朗，我这腰也不知什么时候落的病根，总疼，倒也不是骨头疼……”
两人说着话，屋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呦，听着来不少人呢？”
往门口看去，一张俊俏带笑的脸从门外探进来，“姥姥？”
王氏登时笑开了，“来啦，吃饭了吗？都别站着，找地方坐。”
“是啊，站着挡光线，屋里黑一圈。”婆子说笑过，忙起身给众人搬板凳。
“刚吃完。伯婶别忙了，我们自己来。”
大家伙各自找了个地方坐。
“娘，荠青说他夜里做了个梦，想和我们说说。”
几人清楚林荠青性子，不是大事，肯定不会把大家伙都叫上。
王氏正色道：“青哥儿，你可是梦见什么了？”
林荠青神情古怪，突然摸着自己的右肩头，“姥姥，舅舅这块儿是不是有个红色印记？样子不大方正，好似……”他琢磨着，“一座小山丘。”
说罢，孟蓉瞳孔骤缩，王氏更是激动地坐直身体，“好孩子，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