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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陨流光,异客临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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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夜,星子都叫浓厚的乌云给吞没了。四野里黢黑一片,只远处林家村零星晃着几点灯火,像渴睡人的眼。风是止了,田埂边的野草却无端簌簌低伏下去,一股沉滞的、带着些微焦糊气的味道漫开来,压得夏虫都噤了声。
林富有提着那盏昏蒙蒙的油灯,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田埂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贼老天,怕是又要下雨,冲了他那几亩快熟的庄稼。灯苗子被那无形的滞涩空气压得缩成一点豆绿,在他手里忽闪。就在这时,头顶上墨泼似的天幕,猛地被撕开了!
一道光,赤金色,灼灼的,像是谁把烧熔的铜汁从九霄之上直泼下来。它坠得那样快,挟着一股说不清是风还是雷的闷响,直直砸向村子后山的方向。刹那间,天地亮了一瞬,那光过处,云层都烙上了一道焦赤的痕。林富有“哎哟”一声,手一抖,油灯差点脱手,忙不迭蹲下身,双手抱头,只觉得一股热风从头顶卷过,刮得他头皮发麻。
“这是……流星……煞星?”他心口怦怦乱跳,待那骇人的光亮和响动过去了,才敢慢慢抬起头。天又恢复了墨黑,仿佛刚才那裂天一瞬只是错觉。但空气里那股子焦糊味,却愈发浓重了。
林富有踌躇了片刻,终究在好奇心的催促下,提着灯,战战兢兢地往流星砸下的方向走去。那地方就在后山脚下自家那块最靠近山林的菜地摸。他走得很小心,走得近了,借着那昏蒙的灯光,他瞧见菜地靠近篱笆的一角,似乎伏着个黑黢黢的影子,不像是山石,更不是倒伏的树木,一动不动的。
林富有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又凑近几步,将灯往前探。
光晕散开,照亮了那物事。
那竟是个人!
一个女子,面朝下伏,正趴在已经被砸出来的一个深坑里,一动不动。最扎眼的是她那一身衣裳,绝不是村里妇人惯穿的粗布麻衣,而是某种野兽的皮毛,紧裹着她颀长的身躯。她露出的手臂和小腿肌肤,是久经日晒的蜜色,此刻在油灯下,竟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莹润光泽,像是上好的玉石,由内而外微微透亮。
林富有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般景象。他愣在原地,心里头像是揣了面鼓。
唉,不是流星吗?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会深夜昏倒在此?还穿着这样古怪的衣裳?莫非……和刚才那天上的异象有关?
他想起老辈人说的山精鬼怪,心里直打鼓,可瞧着那女子孤零零伏在泥地里,终究是几分不忍压过了惧怕。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油灯放在一旁,伸手想去探探她的鼻息。
手刚伸到一半,那女子竟猛地动了一下!
林富有吓得一屁股坐倒在泥地里。
只见那姑娘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沾湿的乌黑发丝黏在脸颊侧,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带着异域风情的脸。她的眼睛,就在这一刻,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林富有这辈子都忘不了。
瞳孔并非是村里人常见的黑色,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深赤色!像是两簇被封在寒冰深处的烈焰,又像是两块浸饱了鲜血的琥珀。那赤色在昏蒙的灯火下流转着,直直地撞入林富有的眼中。
林富有被这双赤眸盯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山精鬼怪,什么流星煞星,全都忘了,只剩下那双赤眸,烙铁般烫在他的魂魄上。
那女子似乎极为虚弱,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空茫一片,并无威胁,也无乞求,只有一种近乎神祇俯视蝼蚁般的、纯粹的陌生与疏离。随即,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头颅再次垂落下去,陷入更深的昏迷之中。
四周只剩下夏虫重新响起的、试探性的鸣叫,还有林富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瘫坐在泥地里,看着那再次一动不动伏在那里的女子,看着她身上那兽皮,看着她肌肤下似乎仍未完全散去的、微不可查的流光。
这可咋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