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烬火》Tumbleweed

13、第十三章

　　银月与辰星王国位于天穹帝国的南方，那是一个信仰氛围十分浓郁的国度，一片王权与神权平分秋色的地域。人们坚信他们沐浴在辰星女神与银月亮的福泽中。
　　一开始，银月亮在人们心里的地位要远大于辰星女神，一直到旧月历1143年、也就是新月历元年，银月亮陨落，金月亮接替了银月亮的权柄，辰星女神的地位才逐渐高了起来。
　　然而银月亮的影响深远，辰星女神的信徒数量最终没有得到大幅度的上升，反而是接替银月亮而生的金月亮也全方面接收了月亮的信徒，也代替银月亮成为了银月与辰星王国的主要信仰。
　　这个国家的国土呈现出的正巧是近似于弯月的形状，最中心的是首都星月之城。戈尔镇位于星月之城外的北方，步行路程大概在一天左右。

　　戈尔镇体量不大，但是名气大。据说那是银月亮初生的地方，当地人因此比起其他地区更加虔诚，传闻在这里连婴儿睡前的歌谣都是神明颂章，而当地人说话口音比较特别，正是因为他们说话的语调受到了教堂音乐的影响。

　　维斯珀正坐在戈尔镇内一家教堂角落。
　　他的手中翻来覆去地摆弄着他的学廷身份牌。大概是之前在阿修兰斯特面前那一通乱七八糟的威胁起了作用，秘法学廷针对“巫”眼睛来历的调查调派到底还是落在了他的头上。

　　这天是苏生之夜，辰星女神与金月亮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按惯例人们会在家中点亮泪光烛，而后齐声颂唱《恩典》的第十二章。
　　而诸如旅者、流浪汉、商队等一系列无家可归或暂时回不了家的人，则会聚集在附近最近的教堂里，与神职人员一同唱赞歌。

　　只有零星的人坐在教堂里——毕竟大多数人这个时候应该在家中——最前方的吟咏者用高亢的声音感情充沛地念诵完祷词，而后所有人或许不算大声地唱起赞歌。

　　这时候维斯珀先听见了一阵脚步声。有人从后方走来，走得很轻很慢，如果不是他的听力足够好，估计他也会意识不到那人的来临。不知是不是巧合，那人脚步没有踩上一个节拍，宛如一个个轻巧的不和谐音。
　　那人在维斯珀身旁坐了下来，维斯珀从余光里能看见对方长长的、海藻一般的、卷曲的墨绿色头发。

　　紧接着他听见对方开口：
　　“以迷惘，以敬畏，以敞开之心。”
　　维斯珀目光闪了闪，手上的身份牌不动声色地被瞬间收起，随后接了下去：“……我未曾拥抱完整的真理，也未曾囤积浩瀚的思绪。”

　　身旁那人说：“我们以思维的烛火趋近，我们以谦卑的空白承载，我们以不懈的追问追随——”
　　维斯珀娴熟地继续：“一切法则始于观察，一切力量源于认知。”

　　“真正的洞察，终引向知识；真正的奥秘，必源于智慧。”那人接着说，“赞美创世书。”
　　维斯珀露出一个细微的笑容：“赞美创世书。”

　　秘法学廷的调派任务通常由两个人进行，一个是总部派出去的人，以保证不会受到当地的隐瞒；另一个是当地驻扎已久的人员，通常负责带领总部人员快速了解当地情况。
　　再加上学廷内大多是不信仰者，少部分信仰者也只是浅信者，算不上虔诚，唯一能在成员们口中得到真心实意颂词的只有传说里全知全能的、作为知识象征的创世书。久而久之学廷内部也把颂词当做互相识别身份的口令。

　　那人转过头，露出一双如同深海的蓝眼睛，“早上好。”他的声音带着奇特的韵律，仿佛在唱着什么蛊惑人心的歌，“我是厄科洛斯，您的对接人。”
　　“初次见面。”维斯珀看起来很安分，“维斯珀·格雷。”

　　他在装。换了总部任何一个人来都能清清楚楚看出这人在相当认真地装无辜纯良，就连自诩他最好的朋友的阿修兰斯特·奈雷亚都说不出任何的话。
　　厄科洛斯显然做足了功课，“也算是久闻大名。”他说，“‘晚祷钟’阁下。”

　　维斯珀这个名字在银月与辰星王国的语言里和“晚祷钟”的拼写和发音都很相似，最开始他的名字传到这个国度来时就被弄错了，人们把“晚祷钟”视为某个代称或头衔，后来还是被发现了问题，只是“晚祷钟”流传太久，于是再也没有说清楚过。
　　“唉。”维斯珀无奈地摊了摊手，“别用那个外号啦。”

　　戈尔镇距离秘银之都实在太远了。在这里，秘法学廷成员不了解他的本性，只知道在外闹出事来了可以一股脑甩在“那个格雷”头上，对于那些不太好听的传言都抱着一种“又有谁在甩锅吧”的心态；于学廷以外的人来说，天穹帝国的通缉令在这里传播得也不算很广，任何居民只要不那么关注他国情况，就绝对不知道这家伙就是秘法学廷那个臭名昭著的“晚祷钟”。
　　厄科洛斯本来也并不关注总部及天穹帝国那边的事情，甚至他作为秘法学廷在这里的总负责人，一般来说这边的调查事宜会由他一手包办，总部高层足够信任他，确切地说他距离学廷核心高层也只是毫厘，总部根本用不着再调派个人过来。
　　或者说，再怎么样也不会派出“晚祷钟”。

　　调派任务里面，当地的驻扎人员一般是有话语权、但算不上话语权最高的那几个人担任。对等地，如果不是遇见了特殊情况，总部派来的也不会是重要的高层人员。
　　维斯珀·格雷当然不是高层人员，但是这人作为学廷最年轻的天才药剂师，长期担任秘法学廷一切在外惹祸的顶罪名人，也算得上是重要人物那一批。
　　那学廷在银月与辰星王国的驻扎人员也要改，但原本的人员规划基本就是仅次于总负责人的地位，能怎么改？把当地总负责人拉出来亲自上吗？

　　反正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被直系下属连发了几十次通讯的厄科洛斯：“……”
　　厄科洛斯思来想去还是妥协了。

　　他平时很少露面，也不和人亲近，但凡总部换一个人来都见不到他的影子。罕见地终于要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出来晃一晃，至少得先了解一下搭档的情况。
　　厄科洛斯通讯总部询问，得到了一张来自于阿修兰斯特·奈雷亚的“与维斯珀交谈笔记”——这才知道麻烦来了。
　　那之前他也只是知道维斯珀·格雷是“晚祷钟”的真名，心态和其他学廷成员是一样的——这人替学廷成员顶了太多罪了，那些坏风评就算不是空穴来风，但真实性还是得保留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