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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明   人们大 ...

  •   人们大抵以为神明是高高在上的,金碧辉煌的庙宇里,泥塑木雕的偶像前,香烟缭绕,钟磬悠扬。然而我所知道的神明,却常常混迹于市井之中,与贩夫走卒为伍,同引车卖浆者流共饮。他们不是端坐在莲花宝座上的金身,而是蜷缩在街角的影子;不是受人膜拜的偶像,而是被孩童掷石子的疯子。

      家乡有座小庙,不知建于何年何月,灰黑色的瓦片间杂草丛生,朱漆剥落的门楣上悬着一块歪斜的匾额,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庙中供奉的不知是何方神圣,塑像也已残缺不全,只余下半张慈悲的脸和一只举起的手掌。那手掌五指微张,仿佛要接住什么,又像是要施予什么。乡人呼之为"无名老爷",每逢初一十五,倒也有些人来烧香磕头,多是些老妪和妇人,她们将干瘪的苹果、发硬的馒头摆在供桌上,然后跪在开裂的青石板上,诉说着家长里短的烦恼。

      庙旁住着一个疯汉,自称是"无名老爷"的仆人。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白日里在街上游荡,夜里便蜷缩在庙檐下。孩子们常向他掷石子,他却只是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有时他会突然在集市上高声叫喊:"老爷说,你们心不诚!"引来一阵哄笑。女人们赶他走,嫌他脏;男人们呵斥他,嫌他疯。只有庙前卖豆腐的老王偶尔会给他一碗热豆浆,他便捧着碗,蹲在庙前的石阶上,小口啜饮,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有一年大旱,田里的庄稼都枯死了,河床裂开狰狞的伤口。乡人们聚集在庙前祈雨,供桌上摆满了祭品,香炉里的烟直上云霄。疯汉忽然从人群中挤出来,爬上供桌,手舞足蹈地喊道:"老爷说,你们心不诚!他不要这些供品,他要你们把藏在枕头下的钱拿出来分给穷人!"众人哗然,几个壮汉跳上去将他拖下来痛打一顿。他蜷缩在地上,仍不停地重复着:"心不诚...心不诚..."鲜血从他嘴角渗出,在尘土中开出暗红的花。谁知当夜便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水冲刷着庙前的血迹,也浇灌了干渴的土地。

      后来我离乡求学,见识了许多金碧辉煌的大庙。那里的神明法相庄严,眉目如生,面前堆满了供品。善男信女们匍匐在地,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求财、求子、求功名。庙祝们穿着光鲜的法衣,眯着眼数着香火钱。我想起了家乡那座破庙和那个疯汉,不知他们是否还在。在那些富丽堂皇的寺庙里,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也许是少了那种与尘土为伴的真实,少了那种被人唾弃却依然微笑的慈悲。

      去年回乡,发现小庙已被拆除,原地建起了一座崭新的祠堂,供奉着本乡的"先贤"。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好不气派。问起那疯汉的下落,乡人告诉我,拆庙那日,他抱着那尊残破的神像不肯放手,像护崽的母兽般嘶吼着。最后被几个壮汉连人带像扔上了垃圾车。有人说看见他在邻县的街上游荡,依然疯言疯语;有人说他早已冻死在某个冬天的夜里,尸体被野狗分食;还有人说那夜暴雨中,看见一道光从天而降,疯汉和神像一起消失了。这些传言在茶余饭后被反复咀嚼,最后都变成了摇头一笑。

      我站在祠堂前,看着里面衣着光鲜的"先贤"塑像,忽然觉得,神明或许真的曾经来过,只是人们认不出他的模样。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偶像,而是混迹于尘埃中的疯汉,是被人践踏的野草,是转瞬即逝的雨滴。人们建造庙宇,塑造金身,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跪拜的理由罢了。那些被我们称为"疯子"的人,或许才是神明的真使者;那些被我们忽视的瞬间,或许才是神迹的真实显现。

      祠堂里的香火很旺,前来祭拜的人络绎不绝。他们虔诚地跪拜,认真地许愿,然后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门外,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正弯腰捡起被人丢弃的矿泉水瓶。阳光透过祠堂的雕花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形状竟有些像当年无名庙里那尊残破神像举起的手掌。

      真正的神明,从来不需要香火供奉。他们存在于街头巷尾的尘埃里,在被人忽视的角落中,在那些被我们称为"疯子"的人的眼睛里。而我们,却在金碧辉煌的殿堂中,对着自己制造的偶像顶礼膜拜,祈求着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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