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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梧桐 梧桐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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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病了。
这消息不知怎地便传遍了整个巷子,像是风卷着枯叶,从东头滚到西头,又从南边飘到北边。先是东头的李妈在井边洗衣时提起,继而西首的赵爷在茶馆里咂着嘴附和,后来连那整日不出门的钱家小姐也晓得了——她倚在二楼的雕花木窗前,望着那棵日渐衰败的树,轻轻叹了口气。
人们走过那株梧桐时,总要驻足观望,摇头叹息一番,仿佛这树的病与他们有莫大的干系。
我初见那梧桐时,它尚是挺拔的。树干粗壮,灰褐色的树皮上爬着几道岁月的皱纹,却仍显得坚韧有力。夏日里,它的枝叶茂密如盖,投下一片阴凉,常有老人在底下摆棋对弈,孩童绕树嬉戏,妇人坐在树根上纳鞋底、扯闲话。蝉声在叶间嘶鸣,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那时,没人觉得这棵树会生病,更没人想过它会死。它像是巷子里的一尊守护神,沉默地立在那儿,看尽人间烟火。
可如今,它病了。
树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质,像是老人干枯的手臂,青筋突兀,血肉消尽。枝干上零星地挂着几片黄叶,在风中瑟瑟发抖,显出几分凄凉。树根处积了一滩黏腻的汁液,引来几只苍蝇嗡嗡盘旋,又很快飞走,仿佛连它们也嫌弃这腐朽的气息。
"这树怕是活不成了。"巷口的王大夫如是说。他虽给人看病,却也对草木有些研究。他蹲下身,用拐杖戳了戳树干上一处溃烂的伤口,摇头道:"这是虫蛀的,虫子从里头吃空了,外头看着还好,内里却已经腐朽了。"
众人听了,愈发叹息。李妈甚至抹了抹眼角,道:"多好的一棵树啊,怎么说病就病了呢?"
赵爷提议找园丁来看看,或许还有救。钱家小姐则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条红绸带,系在最低的树枝上,说是可以驱邪避灾。人们各出己见,却无人真正动手做些什么。
我日日从树下经过,看那梧桐一日不如一日。
起初只是几片叶子发黄,后来整枝整枝地枯萎。树皮剥落的地方越来越多,露出里面被虫蛀食的痕迹,黑褐色的蛀洞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人们的无能为力。有时风过,便有几片树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露出下面更深的腐朽。
街坊们的热情也如梧桐的生命般渐渐消退。李妈不再驻足叹息,只是匆匆走过,偶尔瞥一眼,便摇头离去;赵爷也不再提找园丁的事,仿佛那日的提议只是一时兴起;钱家小姐的红绸带在风雨中褪了色,孤零零地挂在枝头,像是一道无人理会的符咒。
梧桐成了巷子里一件碍眼的东西,人们走过时都加快脚步,仿佛它的病会传染似的。
一日清晨,我发现梧桐下围了几个人。走近一看,原来是巷子里的几个年轻人,正拿着锯子、斧头,准备将这树伐倒。
"这树已经死了,留着也是碍事,万一哪天倒了砸到人可不好。"为首的年轻人解释道。
无人反对。李妈从窗口望了一眼,便拉上了窗帘;赵爷背着手走开了,嘴里嘟囔着"早该砍了";钱家小姐的窗户紧闭着,不知是否还在家中。
锯子切入树干的声音刺耳难听。梧桐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脆弱,没几下便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树干断裂处,密密麻麻的虫洞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几条肥硕的虫子还在木屑中扭动,像是被突然揭穿的秘密,令人作呕。
人们很快将树干锯成几段,搬走了。树坑被填平,铺上了新的地砖。不过几日,那里便看不出曾有一棵梧桐存在过的痕迹。
偶尔有人走过,会突然站住,疑惑地四下张望,仿佛觉得少了点什么,却又想不起来究竟少了什么。
直到有一天,一个孩童指着那块地道:"这里以前不是有棵大树吗?"
他的母亲匆匆拉着他走开:"别瞎说,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树。"
孩童困惑地回头望了望,终于还是跟着母亲走了。巷子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是,来年春天,当巷子里别的树木抽出新芽时,那块铺着新砖的空地上,再没有一片绿叶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