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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修的不是瓶,是寂寞~
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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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正烈,青石路面被晒得泛起一层虚晃的白光。陶怀善洗净手,解下围裙,仔细理了理衣衫。那只天青釉瓶已被她用软布重新包好,稳妥地放在一个提篮里。
郭巧凤在一旁叮嘱:“见了顾家画铺的少东家,客气些。听说那后生性子有些孤拐,不大好相与。若能成自然好,若不成,也别强求,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女儿省得。”陶怀善点头,提了篮子走出店门。
“清风画铺”在街尾拐角处,与“陶家瓷铺”隔着不过百来步的距离,却因位置稍偏,显得清静许多。
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原木匾额,刻着“清风画铺”四字,字迹清瘦有骨,洗尽铅华。未及进门,先嗅到一股清雅的墨香与宣纸气息,与街上弥漫的饮食烟火味迥然不同,仿佛一步便踏入了另一个宁谧天地。
铺内光线柔和,四壁悬挂着山水、花鸟画作,笔意或疏阔或工细,皆有不俗韵味。柜台后无人,只听得里间隐约有研墨的沙沙声。
陶怀善略提高声音:“请问,顾东家在么?”
研墨声停歇。片刻,门帘微动,一人踱步而出。
那人身着月白直裰,料子是普通的细布,却浆洗得十分挺括,不见一丝褶皱。他身量很高,略显清瘦,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竹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衬得面容清俊,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他的眉眼生得极好,长眉入鬓,眼尾微挑,本是秾丽的轮廓,偏偏眼神沉静如水,透着一股远离尘嚣的疏淡。
就在陶怀善打量他的瞬间,顾长庚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眼前的少女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布裙,乌发简单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初夏新竹,眉眼间带着市井女儿特有的鲜活,却又沉淀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又像是...他珍藏的那块最上等的青玉。
顾长庚常年与书画为伴,见过太多或娇媚或清丽的女子,却从未有人给过他这样的感觉——像是沉闷夏日里突然吹来的一缕清风,又像是单调墨色中突然出现的一抹惊鸿。
他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陶怀善同样呼吸一滞。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清冷如画中仙,疏离似山间月。那一瞬间,街市的喧嚣仿佛骤然远去,只剩下眼前这人,和他身上那股清雅的墨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余波荡漾,一时竟忘了言语。
两人隔着柜台静静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
最终还是顾长庚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何事?”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挺拔。
陶怀善定了定神,敛衽一礼:“可是顾长庚,顾东家?”
“正是。”他微微颔首,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身上。
“冒昧打扰。小女子是前街'陶家瓷铺'的陶怀善,有一事想请顾东家相助。”
她说着,将篮子轻轻放在柜台上,解开布包,露出那只天青釉瓶,以及瓶口那刺目的缺口。
顾长庚的目光随之落下,在看到那釉色时,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欣赏,但在看到缺口时,那抹欣赏便化为了纯粹的审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虚虚地沿着那缺口的边缘描摹了一下,动作轻缓,带着一种匠人特有的专注。
“可惜了。”他淡淡道,语气里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陶怀善便将张记当铺之事,以及堂弟陶佑安引来州府陈老先生、提及“残器新绘”的构想,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陈老先生言道,若能依势作画,化残缺为意境,他愿收藏。听闻顾东家画工精湛,特来恳请,不知可否...?”
顾长庚沉默着,视线久久凝在瓶身与缺口处。他本可以更快地给出答复,但此刻却莫名地想多留她片刻。
铺子里静极了,他能清晰地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
良久,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陶怀善脸上。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更加仔细——她光洁的额角,挺秀的鼻梁,还有那微微抿着的、泛着淡粉的唇。
“画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陶怀善想起陶佑安的话,试探道:“舍弟曾提议,可绘寒梅,取'寒梅傲雪,残亦风流'之意。”
顾长庚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摇了摇头:“梅虽傲骨,与此瓶形制、釉色不协。天青釉,雨后初霁之色,清冷空灵。梅枝遒劲,过于硬朗,强附其上,徒增刻意。”
他话语直接,不留情面,陶怀善却并未感到被冒犯,反而觉得言之有理,虚心求教:“那依顾东家之见...?”
顾长庚指尖轻点桌面,目光重新回到瓶上,语气缓而确定:“绘兰。”
“兰?”
“幽兰生空谷,清雅自芳。叶姿柔韧,可顺此缺口走势延伸,宛若天生。其质清洁,其性幽独,正合此釉底色。”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不绘全株,只取数叶,两三花茎,疏疏落落。将这缺口,视为山石嶙峋一处,兰草自此逸出,别有天然之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随着他的描述,陶怀善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一幅画面:雨过天青的底色上,几笔灵动的墨兰,从那残缺之处自然生长出来,不仅掩盖了瑕疵,更赋予了整个瓶子一种孤高、清逸的生命力。化腐朽为神奇,莫过于此。
她心头一亮,所有的不安与疑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音的豁然与欣喜。“顾东家高才!此意远胜寒梅,清雅贴合,浑然天成!”
见她领悟如此之快,眼中光彩诚挚不加掩饰,顾长庚那向来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笑意很浅,却足以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既如此,这活,我接了。”
“多谢顾东家!”陶怀善连忙道谢,“不知工费几何?何时可取?”
“工费十两。三日后来取。”他报出价钱,目光却不离她欣喜的眉眼。
“好,三日后我再来。”陶怀善爽快应下。
事情谈妥,她不便多留,再次道谢后,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顾长庚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仿佛触电一般。
走出画铺,午后的阳光依旧灼人,市声重新涌入耳中。
陶怀善却觉得心头一片清明,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清风画铺”的匾额,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顾长庚。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人如其名,清冷如长夜寒庚,却怀揣着能点化残破的巧思与妙笔。
方才那一瞬间的心旌摇曳,此刻已化作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期待三日后,再见他。
画铺内,顾长庚依然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抹靛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触碰过天青釉瓶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女带来的、与这满室墨香截然不同的清新气息。
他转身,视线落回柜台上的天青釉瓶,伸手,轻轻抚过那冰凉的釉面。
这一次,他的动作格外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一个关于雨后初晴、关于空谷幽兰、也关于那双清澈眼眸的梦。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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