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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个破瓶值百两?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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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晨光,带着窑火余温般的黏腻,泼洒在青溪县的青石街面上。水汽从昨夜未干的雨洼里蒸腾起来,混着张家粥铺的米香、李家炸油条的焦脆、以及“陶家瓷铺”里隐隐透出的湿润陶土气息,糅合成一股独属于市井的、活色生香的基调。
“陶家瓷铺”的门板早已卸下,店内,陶怀善正麻利地用鸡毛掸子拂去货架上的浮尘。少女身形窈窕,系着一条半旧的靛蓝围裙,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她动作间带着一种利落的韵律,碗碟在她手中轻碰,发出清脆又沉稳的声响。
“姐,”一个清朗的少年声从后院传来,帘子一挑,陶佑安端着个木匣子走了进来。
他是大伯陶兴顺的独子,比陶怀善小两岁,眉眼疏朗,带着少年人的干净气质。“你看这匣子,永昌号新出的,我瞧着放咱们那套‘竹报平安’的茶具正合适。”
陶怀善接过匣子,摸了摸内衬的软绸,点点头:“嗯,大小是合适,价钱几何?”
“永昌号的掌柜说,若是咱们长期要,能比市价低一成半。”陶佑安笑道,露出一口白牙,“我瞧他库房里还有种带暗纹的贵两成,但不如这个素净衬瓷器。”
陶怀善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赞许:“佑安,你这眼力是越发好了。就定这个吧,回头我跟爹说。”
她这个堂弟,于读书上不甚开窍,但在这些与人打交道、辨识货品优劣上,却有种天生的敏锐,心思也细腻。
“好嘞。”陶佑安应着,将匣子小心放好。
这时,母亲郭巧凤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声音亮堂:“善丫头,一会儿把这肉切了,用井水拔着,晚上你大伯回来,咱包饺子吃。你爹在窑上忙活一宿,也正好补补。”
“知道了,娘。”陶怀善应道。
郭巧凤又看向陶佑安,语气亲切:“佑安,昨个儿你爹念叨想找本什么……《窑炉杂记》,你一会儿去西街书肆问问,若有,便替你爹买回来。”
“欸,我这就去。”陶佑安答应得爽快,转身就往外走。
看着侄子的背影,郭巧凤凑到女儿身边,压低声音:“瞧见没?佑安这孩子,办事是越来越稳妥了。你大伯身子弱,将来这铺子里外,少不得要你们姐弟俩多担待。”
陶怀善手下没停,只“嗯”了一声。她心里清楚,母亲这话半是感慨,半是说给她听。
大伯陶兴顺体弱,常年与药罐为伴,虽通文墨,帮着看看账本、写写契约,但瓷铺的营生主要靠着父亲陶鸿顺一手精湛的窑工手艺撑着。
她自小便跟着学看账、打理铺面,堂弟佑安如今也渐渐能帮上忙,一家人虽是骨肉至亲,但这其中的倚重与平衡,微妙得很。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体面、面带焦色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是街尾“张记”当铺的掌柜。
“陶姑娘,郭大嫂,”张掌柜拱了拱手,也顾不上寒暄,直接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只天青釉色的瓷瓶,釉色温润,品相极佳,只是瓶口处,有一道明显的、新磕碰出的缺口。
“这……”郭巧凤一看,脸色微变。
张掌柜苦着脸道:“实在是抱歉!店里伙计手脚毛糙,收拾库房时,竟将贵铺寄售的这只瓶子碰坏了!这、这真是……唉!”
他连连跺脚,“这瓶子价值不菲,您看这……”
这瓶子是陶鸿顺近期烧制的得意之作,釉色难得,本指望寄售在当铺,能卖个好价钱,贴补家用。如今破损,损失不小。
陶怀善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上前仔细查看那缺口。断面崭新,确实是硬物磕碰所致。她沉吟片刻,问道:“张掌柜,不知贵铺打算如何处置?”
张掌柜搓着手:“按规矩,自是照价赔偿。只是……这数目不小,能否容我分期……”
铺子里等着钱进瓷土,怕是等不起。陶怀善正思忖着如何应答,方才出去没多久的陶佑安却去而复返,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绸缎马甲、手持折扇、做派富贵的老者。
“姐,”陶佑安快步进来,语气带着点兴奋,“我在街口遇上这位从州府来的陈老先生,老先生对瓷器颇为喜爱,正四处寻访佳品呢!”
那陈老先生目光扫过柜台,立刻被那只破损的天青釉瓶子吸引了,他“咦”了一声,凑近细看,啧啧称奇:“这釉色……雨过天青,云破处!妙啊!只可惜……这瓶口……”
张掌柜见状,忙将原委又说了一遍,连连叹气。
陈老先生抚着胡须,绕着瓶子看了又看,忽然道:“这瓶子,若是完好,价值百两不止。如今破损,确实可惜。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陶怀善和陶佑安,“这破损处,倒让老夫想起一桩古意。传闻前朝有位瓷匠,性情孤高,每成极品,必自损一角,曰‘器无完器,人道亦然’。此瓶釉色超绝,这缺口……嗯,乍看是瑕,细品之下,反倒添了几分故事。”
他这番言论,让众人都愣住了。
陶佑安眼睛一亮,接口道:“老先生高见!这瓶子本是死物,有了这故事,便像是有了魂儿。婶婶,姐,你们看,若是请顾家画铺的高手,在这缺口附近,依势画上一枝寒梅,取意‘寒梅傲雪,残亦风流’,是否……别有一番韵味?”
陶怀善心中一动。佑安这话,竟是点醒了她!是啊,为何一定要执着于完美无缺?化残缺为独特,赋予其新的生命和意境,或许……是一条出路?
她看向那陈老先生,又看了看目光殷切的陶佑安,再瞥向那带着缺口的瓷瓶,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她转向张掌柜,语气从容了许多:“张掌柜,您看这样如何?这瓶子,我们也不需您照价赔偿了。只需您承担请画师修补的费用,修补好后,若这位陈老先生仍有意,便由他购去;若无意,瓶子我们收回,另寻有缘人。如此,可好?”
张掌柜一听,不用立刻赔出大笔银钱,自然是千肯万肯,连连点头。
那陈老先生更是抚掌笑道:“妙!妙!小姑娘有魄力!这‘残器新绘’的主意,老夫觉得甚好!只要画工精湛,意境相合,这瓶子,老夫预定了!”
一场原本要伤和气的赔偿纠纷,竟在陶佑安无意间的引荐和急智下,隐隐有了转危为机的迹象。
郭巧凤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低声道:“佑安这孩子,还真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
陶怀善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堂弟那带着几分腼腆却又闪着光的侧脸,心中暗忖:这或许不是运气,而是佑安独有的、善于发现和连接的天赋。
要化腐朽为神奇,关键还在于画师的手笔。她抬头望向街尾“清风画铺”的方向,不知那家据说换了少东家、近来声名鹊起的画铺,能否接下这桩特别的生意?
清风画铺的顾长庚……她只在街坊闲谈中听过这个名字,据说画技得了老画师真传,却性子有些……。
看来,是得亲自去会一会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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