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化雨》故里生生

8、剧本 蒋珩扭头走

　　蒋珩扭头走下楼，王妈正在拖地，闻言她抬头看向年轻的男主人，旋即又想起一件事，但看向眼前的男主人的时候却又迟疑了一下，正犹豫着要不要同他说一声。
　　王妈脑子里想起侄女那可怜的身世以及楚楚动人的长相，一咬牙喊住了蒋珩，“蒋总，家里之前的园艺师辞职了，我这边跟陈管家商量着又找了一个……”
　　蒋珩侧头看去，点了点头，“你们把人把一下关，小瑜不喜欢家里有你跟陈叔之外的人。“
　　得到应许，王妈赶忙点头，连声道，“您放心，人我跟老陈都看过了。“想起侄女的工作有着落了，王妈喜出望外，拖地都更加有劲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蒋瑜平复好情绪，循声走去将门打开。
　　王妈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看向她，有些担忧地说着，“小姐，吃饭了。”
　　蒋瑜“嗯”了一声，转身进去将散落的文件收拢，塞进书桌最深处的抽屉，落锁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像要把所有不堪都死死锁进黑暗里。
　　她理了理衣角，才慢慢地走出去。
　　餐厅的灯光明亮，却衬得气氛愈发沉滞。蒋珩早已坐在桌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新一期的公司报表，纸张平整，姿态闲适，可周身的气场却像浸在雨里的寒雾，阴鸷又沉闷。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才缓缓抬眼。
　　目光扫过蒋瑜微微泛红的眼眶、毫无血色的嘴唇，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随即飞快收起目光，嘴角死死压下，没了平日里半分兄长的温和。
　　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可那股沉寂的阴翳，却像老宅暗处的藤蔓，悄无声息缠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随后他淡淡地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报表上，声音低沉冷硬，不带一丝温度：“坐。”
　　餐桌摆着几样清淡小菜，都是蒋瑜从前爱吃的，可此刻没人动筷。
　　王妈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觉得今晚的先生和小姐，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心慌。
　　蒋瑜拉开椅子坐下，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桌沿，全程没往蒋珩的方向看一眼。
　　餐厅里静得只剩碗碟偶尔碰撞的轻响。
　　蒋珩翻过一页报表，纸页边缘擦过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动筷，面前那碗汤已经凉透了，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蒋瑜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她吃得极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不得不做的任务。
　　窗外的雨还在下。
　　“菜不合胃口？”
　　蒋瑜手一顿，筷尖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抬起头，对上蒋珩的视线，他还在看报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不是。”
　　她又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机械地咀嚼。
　　蒋珩的视线终于从报表上移开。他看着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滑到捏着筷子的手指。
　　指尖泛着白，用力得过了头。
　　他想起刚才路过她房间时听到的那点哭声。
　　压在嗓子眼里、像是怕被任何人听见的哭声。
　　他记得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刚到这个家，还没学会看人眼色，哭起来不管不顾，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母亲皱着眉让人把她抱远些，她就跑到他房间，把眼泪鼻涕往他袖子上蹭。
　　后来她不哭了。
　　或者说，没有人再看见过她哭。
　　蒋珩收回目光，将手里的报表合上，随手放在桌边。
　　王妈眼尖，立刻上前问他要不要添饭，他摆了摆手，却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凉透的汤，慢慢送进嘴里。
　　蒋瑜听见动静，余光扫过来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汤是苦的。
　　他咽下去，把汤匙放回碗里，瓷器和骨瓷相撞，发出轻轻的一声。
　　“明天我送你去医院。”
　　蒋瑜的筷子停了。
　　她没有抬头，但蒋珩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像一只受惊的、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不用。”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自己可以。”
　　“下雨。”
　　“我叫车。”
　　蒋珩没再说话。
　　他端起那碗凉透的汤，一勺一勺喝完，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品什么珍馐，碗底见空的时候，他抬起眼看她。
　　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脊椎骨节节分明，瘦得让人不舒服。
　　“王妈。”
　　王妈连忙应声。
　　“明天开始，炖些补汤。”他的语气淡淡的，“小瑜太瘦了。”
　　蒋瑜的筷子又顿住了。
　　她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就是让她脊背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缠绕着，一寸一寸地收紧。
　　“……我吃饱了。”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椅子腿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蒋珩没拦她。
　　他只是靠进椅背，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最后是房门关上的闷响。
　　他收回目光，落在那碗被她戳得乱七八糟的米饭上，米粒散落在碗边，沾着油渍和菜渣，忽然笑出了声。
　　“她不爱吃这些，明天给她煲汤吧。”
　　蒋珩突然说出口，王妈连连点头，心下却疑惑自己做的这些都是小瑜爱吃的啊，但看着蒋珩落寞的神情，话到嘴边终是咽了下去
　　蒋瑜回到房间后便把电脑拿出来接着修改剧本，这些天一直在忙都忘了本职工作了，手机上传来一通信息，是另外一部剧制作方那边的联络人。
　　她打开短信，便看见对面问明天有没有空。
　　蒋瑜也没思索便回复了对面。
　　对面随后就约定了明天下午的见面地点和时间。
　　这么高的效率让蒋瑜不由得高看了一眼，她之前参与编剧工作的没有哪个不是狗眼看人低，把编剧当牛使，开机前两三天让改剧本，开拍了让写加戏份搞飞页，她想到这些就气的想笑。
　　好在播出之后没有一个说剧情不好的，全都是说某些流量演的木，所以后来蒋瑜侧重去写文艺片了，毕竟能去拍文艺片的要么是想要冲奖的，要么是全身心投入的老戏骨，交流起来也没那么费力。
　　蒋瑜看着手机屏幕发呆，门口传来响声，她扭头看去，却见蒋珩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口。
　　蒋瑜敛了敛神色，正襟危坐，“有什么事吗，哥？”虽然同父异母，但到底也还是有血缘，她不可能见到蒋珩不打招呼。
　　“明天国外的脑外科专家去给爸会诊，我明天带你去医院。”
　　蒋珩的视线一直落在蒋瑜的脸上，他看出蒋瑜的神色不对，却没有出声，而是将一切默默收入眼帘。
　　蒋瑜抬眼，“明天几点？”
　　“下午。”
　　蒋瑜想起了刚才的约定时间，也没回绝蒋珩，转头便将电脑打开做出一副要将人打发走的模样。
　　蒋珩也看出来她这副敷衍人的样子，识趣地走了。
　　“然然，过两天去你家过渡一下。”蒋瑜既然决心要搬出去了便要着手准备，转头就打电话给了宋然。
　　宋然放下手中的器皿，抬头看向窗外，满屏绿色，她料到蒋瑜会这么说，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那你哥那边你怎么交代？”
　　“集团内部正交接，他没空管我，而且，你知道的，没人能影响我的决定。”
　　宋然一想也是，语气瞬间轻快下来，戏精地问道，“那这位漂亮的女士是否愿意与宋某一起同居？”
　　“既然漂亮的宋女士这么热情邀请，那朕便同意了，还不快速速回家为朕暖被窝。”蒋瑜扬唇一笑。
　　“遵旨！”
　　经宋然这么一闹，蒋瑜立刻放松了下来，好几天的阴雨心情突然放晴。
　　第二天
　　蒋瑜早已坐在卡座里等着制作方那边的人，服务生将菜单放到蒋瑜面前，“您看看有什么需要点的。”
　　蒋瑜接过菜单，“谢谢，先帮我来一杯卡布奇诺吧，等待会另一个人来了再麻烦您来一趟。”
　　“好的。”
　　蒋瑜取出包里的剧本，看着上面装订完好的书册，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一下，她一向爱惜自己的作品和职业羽毛，虽然在圈内算小有名气，但没有到可以完全掌控剧本的程度，想起那些被剧组磋磨的岁月，蒋瑜垂下眸，心中升起一股郁气，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想要拿一根烟，却想起来自己之前为了跟季风行好好相处暗地里下决心把烟戒了，因为平时烟瘾会犯还特地准备了薄荷糖用来戒烟。
　　她掏出薄荷糖，狠狠地撕开糖纸，一口含了进去，口腔中霎那间迸发出来的清凉感让她瞬间放松下来，脸部线条都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久等了。”蒋瑜闻言抬眸，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简约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垮地解开两颗扣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乱，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的笑，步伐轻快地走到卡座对面坐下，抬手松了松袖口，“路上堵得厉害，蒋老师实在对不住。”
　　蒋瑜敛了眸底的情绪，微微颔首，将桌上的剧本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还轻轻按着剧本边缘，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没关系，李制片，辛苦你跑一趟。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剧本，您先看看。”
　　被称作李制片的男人笑着应了声，伸手接过剧本，指尖触到装订整齐的封皮时，也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蒋老师的作品，我自然是要仔细看的。之前看了你发来的梗概，就觉得这个故事很有张力，今天终于能看到完整的剧本了。”
　　服务生恰好端着卡布奇诺过来，轻轻放在蒋瑜面前，又看向李制片：“先生，请问您需要点些什么？”
　　李制片扫了一眼菜单，随口道：“一杯美式，加冰，谢谢。”待服务生离开，他才翻开剧本，目光落在开篇的文字上，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蒋瑜端起卡布奇诺，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奶泡在舌尖化开，中和了薄荷糖的清凉，也压下了心底残存的郁气。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李制片翻动剧本的手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这是她打磨了大半年的作品，承载着她太多的期待，她太怕再像从前那样，被人随意修改、敷衍对待。
　　李制片翻页的动作不快，偶尔会停下来，指尖在某行文字上轻轻点一下，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开，嘴里还低声呢喃着几句台词，像是在琢磨角色的语气。
　　约莫十分钟后，他才抬起头，看向蒋瑜，眼底带着明显的赞许：“蒋老师，写得太好了，人物立得很稳，情感也很细腻，尤其是的女主从成长长线，太戳人了。”
　　蒋瑜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也染上了几分光亮：“能得到李制片的认可，我很荣幸，就是不知道，你们团队这边，对剧本还有什么调整意见？”
　　李制片笑了笑，将剧本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调整意见肯定是有的，但都是小细节，不影响整体主线。比如第三幕女主和男主的对手戏，能不能稍微增加一点张力，让矛盾冲突更明显一些？还有结尾部分，我们希望能更有留白感，给观众多一点想象空间。”
　　蒋瑜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薄荷糖的清凉还在口腔中萦绕，让她的思绪格外清晰，她抬眸看向李制片，语气坚定又温和：“这些调整我可以接受，毕竟剧本是需要磨合的。但我有一个要求，无论怎么改，都不能偏离女主的核心人设，她的坚韧和清醒，是这个故事的灵魂。”
　　李制片立刻点头，脸上露出爽朗的笑：“这一点蒋老师放心，我们绝对尊重你的创作初衷。毕竟，好的剧本，才是一部好作品的根基。”
　　此时，服务生端来了李制片的美式，冰凉的杯子放在桌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水珠。两人顺着剧本的细节慢慢探讨，蒋瑜压在心底的郁气渐渐消散，眼底的光亮越来越盛。
　　两人商谈了许久后，蒋瑜才长舒一口气，彻底放心了下来。连日来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她靠在卡座的椅背上，紧绷的脊背彻底舒展，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您放心，这部剧肯定不会违背您的意愿修改的，我们制作人一开始就答应了温老师的要求，”李制片满意地露出笑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的剧本，语气笃定，“另外这部剧的男女主选择，导演也希望能听从您的意见，这是几位候选人的资料，麻烦您看看。”
　　这是蒋瑜从业以来第一次参与剧组的主要角色的选拔，在此之前，她的剧本交付后，角色人选从来都是制作方和导演全权决定，她连提意见的资格都没有。她看着李制片从公文包里取出几打装订整齐的资料，轻轻放到她面前，指尖触到厚实的纸页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忽地瞪大双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这太意外了，我以为…以为角色人选早就定好了。”
　　李制片笑着摆了摆手，将资料往她面前又推了推：“蒋老师说笑了，您是剧本的创作者，最懂里面的人物心性，您选出来的演员，才能最贴合角色本身。温老师也特意跟制作人叮嘱过，一定要充分尊重您的想法，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让创作者受委屈。”
　　蒋瑜的指尖微微发颤，她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资料，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上演员的照片，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湿意。从前那些被忽视、被敷衍的委屈，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回响，而这份突如其来的尊重，比任何认可都更让她动容。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抬眸看向李制片，扯出一抹笑：“谢谢你们。”
　　李制片看着她眼底的动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应该是我们谢谢蒋老师，愿意信任我们团队，把这么好的作品交给我们。您慢慢看，不用着急，有任何想法，我们随时沟通。”
　　蒋瑜点点头，低头翻开资料，目光变得格外认真。
　　第一份资料，封面印着一位二十三岁的女演员苏晚，眉眼清丽，笑容温和，苏晚出道五年，当年凭借大导演的青春校园剧一举成名，后来也先后出演了许多女主剧，虽不温不火，但胜在演技细腻，附页里还有她试镜女主的片段截图，眉眼间的韧劲隐约可见，和剧本里女主前期的隐忍气质有几分贴合，蒋瑜指尖在“细腻共情力强”的评价上顿了顿，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紧接着翻开第二份女主候选人资料，是当下小有名气的小花林溪，颜值出众，粉丝基础扎实，资料里满是她出演偶像剧女主的履历，试镜片段中，她将女主后期的清醒果决演绎得淋漓尽致，眼神凌厉，气场十足，但眉眼间的稚气又稍显不足，和女主前期被生活磋磨的破碎感略有偏差，蒋瑜皱了皱眉，在资料页边缘轻轻画了个小圈，标注出“气场贴合后期，前期欠缺”。
　　她又拿起男主候选人的资料，第一份是前几年火起来的演员陆承宇，三十岁左右，最近转型正剧，塑造过多个沉稳内敛的角色，资料里写着他擅长刻画人物内心戏，试镜片段中，他饰演的男主在分手后见到女主时的情绪转变迅速，可以完全将观众代入进去，为之动容。
　　另一位男主候选人是新人演员沈泽，年纪稍轻，气质干净，出演过几部青春剧，灵气十足，可塑性强，试镜时也能将男主前期的青涩与懵懂演绎得十分自然，但面对激烈对手戏时，情绪爆发力稍显不足，缺少男主经历挫折后的沉稳感。
　　蒋瑜将苏晚和陆承宇的资料抽出递给了李制片，“这两位后面可以约着见一面吗？”
　　李制片看着资料点了点头，“等我们这边对接好，会找时间开剧本研读的，届时还需要您出面讲解剧本。”
　　蒋瑜点了点头，李制片的说法显然是默认了她的选择，她是没想到几个月前临时接到的剧组居然会这么用心对待剧本，“那麻烦您了。”
　　“是我们麻烦您还不成，那我先回公司了，待会公司那边出品人和导演都要过目一下做最终决定。”李制片将桌上的资料和剧本全部收入包中，站起来朝着蒋瑜伸出手，“合作愉快，蒋编剧。”
　　“合作愉快。”蒋瑜十分迅速地回握住对方的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