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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寒 哑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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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土上的血痂早已风化,可穆清栀总在午夜梦回时,闻到那股混杂着铁锈与焦糊的味道。三十年前流放途中的刺杀犹在眼前——残肢半裸着陷在泥里,断剑的寒气透过魂魄传来,族人们堆叠的尸骸成了她记忆里最狰狞的暮色。
她飘在冷宫的琉璃瓦上,看着长姐穆倾辞接过那杯鸩酒。昔日一舞倾城的贵妃,指尖颤抖着抚过鬓边褪色的珠花,最终闭眼饮尽的模样,让穆清栀连哭都流不出泪。后来她跟着那些构陷穆家的人,看他们在权谋场里互相倾轧,直到仇人一个个死于非命,才惊觉穆府满门的清白,终究只换得一场无声的雪落。
三十年光阴像指间沙,爱意随故人消散,恨意也在漫长等待里淡成了薄雾。她孤身游于人间,看春花开了又谢,看王朝换了旌旗,以为自己会在宋国灭亡的那一日,随着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可掌心突然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猛地睁眼——雕花的床顶映入眼帘,身下是柔软的锦被,这具陌生却鲜活的躯体,正随着她的心跳轻轻起伏。
“小姐,你没事吧,”晴初看着惊醒的穆清栀,慌忙道。
穆清栀摇摇头,看向窗外。
“下雪了,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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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清栀自那日语出惊人后便一直被关在醉花苑内,每日百无聊赖地盯着院内的杏树。
“小姐小姐,”晴初提着一个藤枝篮,神色有些惊慌。
她来时雨雪霏霏,院内的银妆也被踩出了个窟窿,美景被废,穆清栀不悦地皱皱眉:“何事如此慌张”。
晴初行了个礼,把篮子放在芳菲榻的小几旁,才解释:“李府李二公子……他,”晴初斟酌一下后,看向自家小姐水亮的眼眸,下定决心开口,
“死了”。
榻上的少女倒没什么表情,虽然她自落水后便一直没有表情,每日都是如此,穆清桅静了一瞬:“李二公子真可怜”。
她从没爱慕过任何人,但为与穆小小姐一样,想了半天只好来了这一句。
少女今日穿了一身粉红色桃枝纹夹袄,夹袄是收腰的衬得女子身材窈窕,发髻扎了一个垂云髻,发饰精致,一根杏花玉簪插在发中,脸颊浅粉,樱唇红润,眼眸更是亮得能滴出水来,果真桃羞杏让,花容月貌。
“小姐,您千万别伤心”。
“啊”?
应当伤心吗。
穆清栀心说自己也没做表情,于是不解地问句:“为何要伤心”。
她面上淡定不知所谓,明明是一副混不在意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认为穆清桅对这李二公子无甚情感,但此时此刻晴初只当自家小姐入戏太深,甚至为了维护尊严不惜压抑心中悲伤。
晴初想再说些什么,穆清栀又开口了,她的声线又细又软,面上无一丝波澜:“可是官府疑虑到我头上了?”
“……”
晴初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样子又开始心疼,小姐一个快及笄的姑娘竟要如此担忧家族声望,迟疑间她又摇头:“没有”。
“哦,”穆清栀给自己掖了掖被角,“你先行退下吧,我有些乏了”。
“是,”她行了个礼,想起什么又开口,“小姐,那个篮子是大小姐派人送来的。”
说罢,晴初就依言退下了。
待她走后,穆清栀斜倚在榻上沉思了会儿,起身下榻将那篮子上的丝绸掀开了,篮子内没有什么特殊的,是一些银盘楼的首饰,首饰尽是些嫩粉翠绿的,若是以前的穆小小姐,定是会欢喜的,但是穆清栀对这些真是毫无波澜,她随意翻了翻,从中看到了一只素净的月白玉镯,她眼睛亮了亮,没说话,将那只玉镯拣了出来。
月白玉镯的确素雅,但一到日光下却是美轮美奂,清丽若仙,她伸出另一只手从上面磨出了点药粉,又闻了闻那玉镯,一瞬间,穆清栀敛了敛神色,皱眉将那支镯子戴上了。
转而,她又将晴初唤进来吩咐了些事,自己戴上帷帽,乘着风雪朝太守府的书房去了。
而在穆清栀不清楚的地方,一个黑袍少年,倚在一棵古树上忽的笑了。
信州的冬冷凄凄的。
穆清栀刚到穆太守书房门口就见到了领着婢妇的穆千雪,穆千雪依旧是素衣,妆容淡雅,她面上笑着,与一旁穿得鲜艳的少女成了鲜明的对比。
“清栀,”穆千雪叫了她一声。
戴着帷帽的女子点头,面前粉纱拂动,接着她道:“长姐”。
穆清柔的婢女撑着纸伞,言笑晏晏:“二小姐,您不是禁足了吗,怎得出来了。”
这话,穆清栀没应。
“清栀今日倒是打扮得楚楚动人,除了这白纱帷帽,还有这……”她顿了下,看向穆清栀腕上的玉镯,“这月白玉镯称得上不错”。
穆清栀少见如此直面夸她的,她是丞相府二小姐时,她当时的长姐穆倾辞是万万不可能这么赞她的,穆倾辞只会说自己妹妹是个小木头,怪不得名字里有个‘栀’,‘栀’不就与木头一般吗,所以她掀开面前粉纱,仔细打量了穆清柔,她与前几日没什么很大的区别,所以穆清栀说,“长姐也是,二娘未若你”。
她没夸过人,只好如此了,穆千雪看向妹妹的眼睛,美眸中流露着真诚之意,看着与平时不大一样的妹妹,觉着有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二娘可是找父亲有事”。
是肯定的语气,像是看穿了一切。
穆太守的书房附近种了许多菊花,与其他院不同,是十分正经的颜色,穆清栀点头,思索了一番:“快开春了,我得找父亲解了二娘的禁足,好筹备及笄礼”。
穆千雪的及笄礼在三日后,穆夫人已在三月前便准备好了,穆清栀是春日生的,这时找穆夫人是对的,所以穆千雪与她告别,两人便分开了。
“小姐,二小姐她有些不一样了,”撑伞的婢女道。
“嗯”。
……………………
醉花苑内。
穆清栀待在楠木躺椅上,随手拿了一块芙蓉糕小口吃着,方才她去找穆大人除解除禁足外,还找穆大人商量要了一处未开起的铺子,事情很顺利,她也少了麻烦,穆大人还以为自己家女儿是来哭李二公子的事,结果女儿只是不想禁足,然后要一家小铺子,于是十分爽快的给了,至于自家女儿要这铺子做甚,他并不知,反正自家女儿不再为那李二公子要死要活了就好。
“小姐,小姐,”晴初依旧冒冒失失的,她怀中不晓得抱着什么,“买到了。”
话罢,她从怀中取出了一本古书。
穆清栀点头接了过来,书卷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百草大全。
“小姐,你为何要好端端去买这东西啊,您不是对书籍毫不感兴趣吗,”晴初心中疑惑。
穆清栀一页页翻着书卷,心中感叹还好没有什么秘药邪术。
“闲暇之时看看罢了”。
“啊?”晴初瞪大了双眼,一脸不置信地看着她,“小姐,您不是文武不通吗,听闻你还找老爷要了铺子,近日那信州说是逃了兵,现下城中正搜捕呢,信州怕是不太平”。
穆清栀瞧了她一眼感叹以前穆小姐简直是宽容人,这般奴婢笑主子的话也能受着,但信州应当比京中宽容些,所以她也没多训斥:“我现在想看了便是,你去给铺子立个招牌,就叫清心医馆”。
晴初瞪大眼睛,正欲说话,穆清栀便皱眉开口:“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你记不住就退下。”
“是”。
待她走后,穆清栀才扶额假寐,头疼这个不太聪明的婢女,她挑起一旁晴初绣的荷包,有些惊讶地收了回去。
不过好在这婢女虽不聪明,但干事还算麻利,没两天招牌便上去了。
小寒。
洗华院的水仙开得格外好,今日便是穆太守府上嫡长女的及笄礼,及笄礼开得热闹,许多信州大户人家都来了。太守府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小姐,这边,”散场后,晴初扶着穆清栀道。
她没喝多少,只小酌了一杯,因着穆小小姐的身体,所以有些不胜酒力:“嗯…”
“清栀?”穆清栀抬头一看就是穆千雪一人站于幽静的小道上,她微微微笑着,好似一直如此。
穆清栀答:“长姐。”
“天冷,你快些回房吧,”穆清柔关切似的。
“……”
气氛僵了一会儿。
穆清栀看了她,许久收回视线点头:“晴初,回房罢”。
待她走后,穆千雪盯着她的背影出神。
“小姐,该走了,”穆千雪的婢女阿笙道。
穆千雪点头,随着阿笙一同向府门外去了。
清栀,阿姐只愿你万事顺遂。
此刻,另一边的醉花苑穆清栀盯着外面的雪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时辰,手中的温暖都成了霜降,晴初给她换了一个汤婆子,屋内静悄悄的。良久,穆清栀终是开了口:“晴初,你先退下吧。”
“是”。
……
“清栀,莫要轻易干涉旁人的命运。”身着素色锦裙的妇人指尖轻拂过女孩发顶,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这是处世的常道。”
怀中的穆清栀仰起脸,睫尖还沾着未干的水汽,声音细弱却执拗:“娘,可方才那婆婆……”
妇人指尖顿了顿,转而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来:“这世间万人皆有各自的苦,你纵有满腔善意,也填不满所有沟壑。”
“可看着他们受苦,我……”清栀的声音低了下去。
妇人忽然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拢在怀里,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错辨的坚定:“不干涉是稳妥的‘正确’,但循着心去帮人,也从不是‘错’。你要记得,无论选哪条路,相府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次日清晨,晴初就提着食盒快步走进芳菲苑,食盒里温着醒酒汤,还有几样清口的小菜。
“小姐,该起了,”晴初轻手轻脚走到榻边,隔着粉纱帘轻声唤了两声,里头却没动静。她又提高些音量喊了句,才听见榻上传来一阵模糊的“唔唔”声,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全然不像往日清亮的嗓音。
晴初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撩开粉纱帘。榻上的穆清栀已经坐了起来,发丝有些凌乱,脸色透着几分苍白,正蹙着眉,试图开口说话,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喉咙里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哑声,连一句完整的“晴初”都说不出来。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晴初慌忙放下食盒,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昨夜回来还好好的,怎么一早……”
穆清栀抬眸看向晴初,眼底没有太多惊惶,只有一丝早有预料的沉静。她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摇了摇头——穆千雪送来的那个“月白玉镯”,她只戴了三日,就察觉出玉镯藏着一丝极淡的异香,那香气与她曾在古籍里见过的“哑嗓散”描述分毫不差。她故意没声张,只是想看看她想干什么。
“定是昨夜吃了什么不妥的东西!”晴初没看出她的心思,只急得眼圈发红,转身就要往外跑,“我这就去请医师,再去禀报老夫人!”
穆清栀伸手拉住她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她看着晴初焦急的模样,缓缓抬手,在她倒要看看,穆清栀费尽心机让她哑了,接下来,还想做什么。
玉林居内。
穆夫人指尖捏着那卷绘着穆清柔容貌的绢像,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边缘,最终还是闭了闭眼,叫人呈去了宫中选秀的官署。
“小姐,阿樱在苑外求见。”晴初端着刚温好的蜜水进来,脚步顿在帘外,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她说是……大小姐院里的人”。
穆清栀正坐在窗边,她现在已知晓穆千雪昨晚去了京城,指尖缠着晴初教她的络子线,浅碧色的丝线在掌心绕了两圈,却总也捏不稳。听见“阿樱”二字,她抬眸看向晴初,缓缓点了点头——哑药的效力还在,她需等三日后才能开口,眼下连简单的应答都做不到。
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阿樱提着个素色布包进来,一见穆清栀便屈膝跪下,动作恭谨却不慌张:“奴婢阿樱,见过二小姐。大小姐离府前,特意让奴婢留一封信给您。”
晴初上前一步,接过阿樱递来的信封,仔细检查了封蜡才转交给穆清栀,随即对阿樱道:“信已送到,你退下吧。”阿樱应了声“是”,起身时又悄悄看了穆清栀一眼,见她只垂眸盯着信封,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时,醉花苑的烛火还亮着。穆清栀坐在妆镜前,将一张写好的纸笺推到穆夫人面前。
“清栀,你想去知州?”穆夫人拿起纸笺,看清上面“请往知州外祖家小住”的字迹时,惊得睁大眼睛,指尖都颤了颤,“你可知知州离信州有多远?且不说路上安危,你刚遭了这事,怎能……”
穆清栀没说话,只又取过一支笔,在纸笺空白处添了句“及笄后便走,不扰家中”。她抬眸看向穆夫人,眼底没有往日的软和,反倒带着几分不容动摇的倔强。
穆夫人看着女儿沉默却坚定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将纸笺折好放进袖中:“这事我明日与你父亲说,至于成不成……”她话没说完,却伸手轻轻拍了拍穆清栀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娘知道你心里闷。”
穆清栀原以为穆太守定会反对,毕竟知州路途遥远,她又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可第二日穆太守听了此事,只是拿着那纸笺看了半晌,最后摇着头叹道“女大不中留”,竟就这么应了下来,还特意让人去安排及笄后的行程。
消息传来时,穆清栀正坐在廊下,手中捏着穆清柔留下的那封信。信纸是穆清柔惯用的水仙纹笺,字迹却比往日潦草些,想来是离府前匆忙写就的——“知你非从前清栀,我看得分明。穆府于你是笼,娘看你时总不笑,近来旧疾又发,你留在这儿,于你于她都难。不如去知州,寻你想做的事,好好活。”
风拂过廊下的水仙花,落了几片花瓣在信纸上,穆清栀指尖轻轻拂去花瓣,眼底晶莹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