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魂归途》独月如钩

1、魂归 魂归故里

　　残夜，秋风萧瑟。

　　明明是极静的夜，信州太守府中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

　　空荡荡的古道上，一个白发老人牵着一匹瘦马行至太守府门前，他摸了摸覆盖住下巴的胡须，摇摇头，感慨道，

　　“终是璧还之日。”

　　穆太守便是这府中的主人，此时府中一处别院内的气氛格外沉重，院名醉花苑，这便是太守小小姐穆清栀的院子，院内寂寥，下人跪了一地，苑内装饰繁华，坐具、卧榻用的是花枝红木，轻容纱帷幔束在一侧，榻旁坐了一个妇人。

　　那妇人梳了一个抛家髻，发饰华丽，身着幽紫色金缕罗裙，妆容大气，因长时间的呜咽啜泣眼妆早已花了，但一举一动皆是妩媚，风情万种，脸上浅浅的皱纹竟是添上了许多不一般的韵味。

　　她的嗓子有些沙哑了，皱着眉看着床上的女子：“清栀啊，你快快醒来吧，娘带你去那李府的宴席就是了，这还不成吗？”

　　语气是恳求，这便是穆太守的正房夫人。

　　床上的女子面色苍白，神色像是不悦，紧闭着眼没动静。

　　话说，今日本是天家的论功宴，是为了给这次结束与宋人最后一战的功臣论功行赏的，可太后心情大好便邀了一众世家小姐、公子一同来，穆夫人原来是要带穆小小姐一同去的，穆小小姐爱慕宣州李府的李二公子是定要去的，可是也不知怎的穆小小姐在莲青池旁滑了一跤，穆小小姐本就身子弱，这一摔，便是全身冰冷，所幸还有呼吸。

　　此事后，穆夫人也是不愿去了，守在穆小小姐身旁不走，无奈天家设宴，皇命不可违，穆大人只身一人带着穆家大小姐进宫赴宴了。

　　漫漫长夜，穆小小姐未醒，而有人却是醒了。

　　杭国。

　　信州霖音古道边有一道密林，林中一处阴宅，那处阴宅与平常阴宅不太一样，只一个土包，前方一块木板，木板上没有字，亦无任何祭拜所献之物，冷冷清清，杂草丛生。

　　墓碑前站了一个女子，不，是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孤魂，女魂面容素净，气质清冷，身体半透明，幽幽发光，白得瘆人，若是细看更是令人一震，她竟与三十年前的宋国丞相穆大人的次女生得一模一样。

　　话道这宋国便是与杭国相争大败之国，今日是他们的亡国之日，至于穆丞相便是宋国早年的忠臣，鼎鼎有名，他为人高洁，从不与鼠辈苟且，一生也只有一个正房夫人，无小妾无外室，正房夫人有两女，嫡长女穆倾辞，风情万种，一舞动京城，嫡次女穆清栀，冷若冰霜，医术绝尘。

　　后来穆倾辞入了宫，一入宫便成了贵妃，深受宠爱，冠绝六宫，但不知为何，她给皇后下红花至使流产，罪孽深重，被打入冷宫，穆丞相也被查出有逆反之举，天子震怒，令锦衣卫抄了家，又将穆氏全族全部流放，天下人都称天子仁慈，可丞相府竟在流放路上遇了匪，阖府上下一百零二口人全部遇难无一幸免。

　　穆清栀死后成了一个孤魂，她最先到了冷宫中的阿姐身边，亲眼见证她饮鸠自尽，后来她到皇后身旁，才知是皇后母家蓄意陷害，只为自家子弟在朝中得有一席之地，再是皇后一族被发现真正谋反之人是他们，皇后九族被诛，血染了护城河，大仇得报，穆清栀总高兴不起来，又游荡在民间十年，宋国国灭，她以为意识会消散，结果到了这儿。

　　看着面前的土包，她是真怕，不过好像自己也是个孤魂，看着无名木碑，她向前走了两步，眼前忽的白光一现，孤魂就不见了。

　　栖息于密林的昏鸦啼叫着四散分开，黑夜中似是有了新生。

　　穆清栀许久没有感受到温热的气息了，成了孤魂后，她的身体半透明，白天没有人能看得见，夜里人少时则闪烁着幽幽蓝光，好不渗人。

　　“清栀清栀”。

　　穆清栀迷糊间听到一个妇人的声音，随即又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女子声音轻柔，听着倒令人心情愉悦，声音的方向不远，但穆清栀只听了一耳，女子说：“娘…”。

　　榻上的穆清栀指尖微颤，意识从混沌中抽离。三十年孤魂漂泊的寒意尚未散尽，掌心却先触到了被褥的温热——这是她死后从未有过的真切触感。她想开口，喉咙里却发出细弱的嗓音，与记忆中自己清冷的声线截然不同。

　　“清栀！”穆夫人瞬间扑上前，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额上，激动得语无伦次，“娘在，娘一直守着你！”

　　“清栀，是娘，娘在”。

　　身边的热气，跳动温热的心脏，手心处的温暖，以及眼前这陌生的妇人都令她有些不自然，穆清栀向里缩了缩。

　　一旁的青衣女子道：“娘，清栀刚醒，你太激动了。”

　　穆清栀看向那个女子，立端庄秀丽，发髻是一个简单的单肩髻，发饰皆是清雅，一根温玉玲珑簪将发式固定起来，一条青绿色披帛罗裙，衬得她身姿窈窕，肤白如玉，她面上带着浅笑看着穆清栀，轻声开口：“清栀，我是姐姐。”

　　穆清栀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呆愣愣的。

　　见穆清栀这副模样，青衣女子又看向穆夫人：“娘，我们一同去为妹妹备些膳食罢”。

　　穆夫人看了穆清栀几眼，又看向青衣女子点点头，向一旁低眉的侍女吩咐道：“照顾好小姐”。

　　“是”。

　　待穆夫人与穆千雪离去，侍女晴初的哭诉声解开了部分谜团。

　　“小姐”。

　　穆清栀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看着她一脸迷茫的样子，那婢女着急起来。

　　“小姐，奴婢是晴初啊，您不记得我了吗。”她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连穆清桅都惊了一瞬。

　　“晴初，”穆清栀顿了顿，还是打算先弄清自己所处之地，“我是主子，你应当对我很了解，你来说说你对我的了解程度吧。”

　　“啊？”晴初有些许疑惑，但还是答道，“小姐是杭国信州太守的小姐，甚喜欢杏花，平日里喜欢艳色的衣裳，喜欢李府的二公子，喜欢爬树掏鸟蛋，虽然没掏到过，时常被禁足又偷跑出去玩……”

　　穆清栀张了张嘴，心中感叹这小姐或许就是当时京中说的接地气吧，她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先为我梳妆吧”。

　　“是，”晴初行了礼，“奴婢去唤霜儿来为小姐梳妆。”

　　“你不会吗”？

　　晴初看着自家小姐与平常不同的神色，有些畏惧，解释道：“小姐，奴婢会，可是上次霜儿为小姐梳的发髻，李二公子多看了两眼，小姐便让霜儿给小姐梳了。”

　　穆清栀听了这话，直言：“你来便是。”

　　话落，她就自顾自到屏风后去。

　　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穆清栀，是信州太守的次女，因在莲青池失足落水昏迷，才让她的孤魂得以入体。穆清栀仔细想着，面上凝重，一旁的晴初倒是喜笑颜开。

　　小姐让我来梳头定是看中我，霜儿前日还与我争，谁更让小姐欢心。

　　没一会儿晴初就收拾好了。

　　“小姐，好了，”晴初唤了她一声，穆清栀点头，“走吧。”

　　晴初试着问了句：“小姐，可要看看”。

　　许久没有跟自家小姐梳妆了，她并不确定自家小姐会满意。

　　“走吧，”穆清栀不太想多争辩，移步到了一块全身的铜镜旁。

　　饶是有准备，但她还是惊住了，不是被镜中女子美貌惊住，镜中少女生得一副清冷骨相，眉峰如远山含黛，却带着几分疏离，眼瞳是极深的黑，眼尾微微上挑，本应带些媚，偏被瞳中那抹淡漠压下去。

　　穆清栀一身花枝绯色罗裙，双螺髻，珠围翠绕，珍珠玉环相互碰撞发出叮铃的声音，硬生生将这冷淡的长相衬出活力。

　　与她之前太像了。

　　穆府在知州是大的，虽不及相府，宅院宽阔，倒不显凄冷，随晴初去正厅的路上，穆清栀细细地观察着府中的景致。

　　寒庭覆雪，枝间却绽繁英，簇簇压霜，香风漫过阶前冷色，满园姹紫嫣红，却又银装素裹，真是奇景，穆清栀眼花缭乱，想到些什么：“晴初，为何我院内没有花。”

　　晴初正思索为何小姐今日不同她说话，就听到自家小姐问话的声音，她心中一喜：“小姐，你院内是杏花不是现在开的。”

　　“府内各院中种的花不同，大小姐院内是水仙，夫人院内是洋绣球，什么季节开什么花，小姐院内要到春日呢。”

　　穆清栀看着空中飘下的雪花，抬了手，雪花落在她手心，化成了水，晴初撑起了伞：“小姐，今日立冬了。”

　　“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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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立冬，喝点小酒？”

　　信州卫飘起雪，一个黑衣男人，提了两坛酒到了草垛旁，那男人看起来身强体壮，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肤色是麦色。

　　“不喝，”草垛上躺着一个俊美的少年，他也是一袭黑衣，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发用一条黑布条高高束起，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来的枯草，眉浓，眼眸深黑，唇色红润，英俊潇洒，气宇不凡。

　　那黑衣男人白了他一眼：“随你”。

　　少年吐掉枯草，看向一旁喝酒的男人，抱臂开口：“我要走了”。

　　“我说，此次宋人大败直至灭国，你也该回去了，我也挺想我妻儿的，”黑衣男人愣了一下，“可惜边关军纪严格，我走不了，此物，你代我给我妻儿吧”。

　　他递给黑衣少年一块玉佩。

　　少年怔了一瞬，没接，吊儿郎当的样子：“留着，你自己给吧”。

　　他起身随手提了剑，黑衣男人还想再说什么，而少年却携剑离开了。

　　知州的雪夜中，行过许多人，匆匆忙忙。

　　“见过父亲，母亲，”穆清栀思索了一番，还是行了个礼，许多年没行过了，倒是有些生疏，她自觉这个礼行得虽不是端庄，但至少是能看的，不然，她起身后却见她这个爹正泪眼婆娑地紧注视着她，眼里满是陌生，一旁娘和姐姐也不解地看着她。

　　她这个爹是个看起来就很富贵的男人，身材胖乎乎的，手指上全是珠宝，相貌尚可，无一丝油腻之气，见她这副样子，惊得忙上前拉着她的袖子激动道，“二娘啊，爹的好闺女，你这是怎的了，若是想要银盘楼的金钗玉簪，改日叫长姐与你一同去买，想要什么就买什么。”

　　穆清栀面上寒冰若霜，心中对这一家人有了些见解。

　　穆大人见女儿这副不近人情，心如坚石，顿时又急了：“二娘，二娘，若你执意要嫁那李府的二公子……”。

　　他似是下了决心：“那爹改日爹便让你娘上门……”

　　“穆如山！”紫衣妇人忍不住开口斥责，“你疯了。”

　　穆夫人看着自家女儿静了静。

　　顷刻，穆清栀道：“不了，女儿愿多陪伴爹娘，以表孝心。”

　　她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不想谈婚论嫁。”

　　一旁低眉顺眼等着的晴初也抬眼看了自家小姐一下，心中激动，自家小姐终于醒悟，又惊叹小姐能冷漠地用软软的声音说出此话，当真又被小姐折服。

　　此时的穆府一家人竟都怔住了，还是穆夫人掐了穆大人一把，他才反应过来。

　　随即，他言笑晏晏道：“就是啊！我们二娘明年十四岁，年后及笄，到时再说就是了，即使久久无人上门，太守府也可以养她一辈子。”

　　穆夫人瞪了穆大人一眼：“我呸，胡说八道。”

　　穆清栀心中松了口气，一旁的青衣女子笑：“那便用膳，清栀定也饿了。”

　　穆清栀闻声终于上了座。

　　穆夫人吩咐婢子上菜后，转头看向穆家的长女：“千雪，你这个冬日便及笄了”。

　　穆千雪低眸沉思了许久：“娘，明年开春，宫中便要选秀了罢”。

　　“宫中险恶，你明年前及笄，早定亲便是了”。

　　“可如此，清栀便要入宫了。”

　　“……”，穆夫人没再说话，穆大人摇摇头，穆清桅依旧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是场面没冷多久。

　　“长姐，”穆清栀道，“你不必入宫”。

　　穆千雪看向她：“清栀”。

　　“二娘，”穆大人出声。

　　“你早些定亲，”穆清栀道。

　　穆夫人大惊：“清栀，那你呢。”

　　“我入宫”。

　　“不可！”穆夫人出声，“清栀，一入宫门深似海，你如何能。”

　　穆千雪担忧地凝视着她：“穆清栀，你别任性，宫中不好玩，你心思纯真”。

　　“姐姐又如何能？府中总要有人入宫，难道不是吗，父亲。”穆清栀沉静地望向穆大人，其实她也不是对深宫有何兴趣，只是不想任何人再为她牺牲了。

　　穆大人看着她，严肃道：“来人将二小姐带回院内，无令不可出”。

　　穆清栀心中一紧，跪了下来：“我心已决，恳求父亲成我心愿。”话落，她叩首。

　　“来人，将二小姐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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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知州李府内一个男子坐在地上，不停地后退，眼神惊恐地看着面前黑衣少年。

　　少年持一柄长剑，眼眸若星透着寒意，嘴角却是笑，黑袍于夜色融为一体，明明是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模样，却令地上的男子惊愕失色：“你是谁？”

　　少年没答，只笑：“李二公子”。

　　“你不必知我名，我只是替天行道，”说罢，他一剑插入他的心脏，地上的人瞪着眼睛，死状狰狞。

　　“行了没，”少年对着黑夜出声。

　　突然，一道电流声发出，“宿主，小世界出现bug，穆小小姐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