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的擦肩》原野之雪

43、重奏

　　这日，阳光甚好，肖海薇一时兴起，去了图书馆的阅览室。她挑了一本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细细读着。稍微有些乏了，就举目望向窗外，馆外是很大的一片绿地，现在看去只是一片枯黄。不过春日的时候绿地映着桃花，是极美的。而她更喜欢夏天，坐在那棵最高的松树下，脚下是软软的绿草，捧着一本书，不知觉就是半日时光。这么想着，唇边忍不住荡出了笑意。

　　低低的笑声传入耳中，有些扰了静思，肖海薇微微颦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愣。不知何时，对面椅子上多了一人，她却一点没有发觉。

　　来人看她发现就笑道，“我少说也来了十分钟了，看来你的警觉有待提高啊！”

　　肖海薇笑笑回到，“程大公子有日子没见，想来去练草上飞了？”

　　来人可不就是程炎，他来图书馆查些资料，正要离开时却看见肖海薇独坐在窗前沉思着什么，就走了过去，却不料对方入神太深，居然没发现自己。肖海薇表情总是淡淡的，不过今天再见的时候，似乎多了一分安然，和透射进屋中的阳光融为一色，温暖明媚。

　　肖海薇等了一刻，看对方只是对着她笑，好像没有开口攀谈的意思，却似乎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也同样转头看着窗外，有些放松的神色。她想了想笑了，也没有继续说什么，低头翻自己的书去。

　　再一会也听对面有书页翻开的声音，然后一只手伸过来，问，“有笔么，借我一支。”她就从包里翻出一支笔来递过去。

　　直坐到日光西斜，两个人一起从图书馆出来，好像还没有说超过十句话，倒是难得的自在。不过出了门，分别的话还是要说的，肖海薇顿了顿步子，开口，“我。。。”同时程炎也开口了，比她稍稍快几秒，“我请你吃晚饭？”

　　两个人说完都乐了，程炎说，“不会你也打算说这句？那我收回了，省一顿饭钱。”

　　肖海薇低头笑，“还真不是，不过倒是不用担心饭钱。晚上和沈云琪约好了看电影，时间差不多到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是说辞。”

　　程炎点头，“我知道，那改天再请你。”

　　肖海薇觉得有些抱歉，就说，“这周抽个空，我请。”

　　程炎笑了，“既然这样，换个方式还这个人情怎么样？”他顿了一下，“一直想找个时间和你合奏一曲。”

　　肖海薇稍微愣了一下，然后说，“这有什么难的，倒是我有些日子不弹了，多少有点生疏。”

　　“谦虚。”

　　肖海薇笑，“话说在前头，弹得不好不能笑话我不是？”

　　她嘴角轻扬，脸上看不出任何勉强，程炎说的时候还担心她有所芥蒂，现在倒觉得是自己放不下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两人再说了几句道别离开。

　　又过了几天，肖海薇上完课回宿舍，就见沈云琪坐在桌边对着电脑忙着。她起初没在意，打个招呼就忙自己的事了，洗好衣服回来看沈云琪半趴在桌边，盯着眼前的屏幕一副苦恼的样子，就问，“怎么了？”

　　沈云琪转头看她，眉头还是拧着，“我愁啊，系里的迎新晚会，要我做策划，我哪里会。”

　　“晚会大体差不多，看看往年的。”

　　“我参考了，流程倒还好。”她表情无奈极了，“最愁的是节目，我从哪里找那么多会吹拉弹唱的来。”

　　肖海薇低头笑，“也是，理科生懂文艺的少。这样，要不弄个游戏竞技，肯定不缺人。”她笑得更开，眨眨眼，“其实也算个不错的点子吧。”

　　“真这么干我得被批惨了。菲姐建议我和别的系借借人，我又都不怎么熟。”沈云琪说着笑了，“我还指望新同学能多出点节目，折腾一个礼拜，看起来能用的也就两个。”

　　“不过是个欢迎的意思，还指望弄得和演出一样么，热闹有趣就好。”

　　沈云琪叹气，“我是这么想来着，不过今年系里搞什么文化节，所以。。。”她懊恼的耙着头发，“你了解的。”

　　肖海薇乐，“发现你怎么什么活都赶得上，云琪就是好运气。”

　　“你还取笑我。我又没做过这些，想着真发愁。”沈云琪把桌上一摞纸拿起来，说道，“你帮我看看，大概的流程，节目还不够，我还得找去。”

　　肖海薇接过简略看了一遍，说，“我也说不上什么意见，感觉还不错。”

　　沈云琪笑，“希望你不是安慰我。我也就做这样了，明天拿给大家讨论一下。”

　　肖海薇把东西递回去，说：“需要帮忙么？”

　　“如果能帮我联系一下你们系里当然好。”

　　“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说缺节目么？”

　　沈云琪没想过来，傻傻问：“节目？”

　　“我的琴弹得还不错。”

　　这下她真傻了，海薇的意思是她去？可是。。。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肖海薇大概知道她想什么，就说，“其实我后来想了一想，自己做的也不见得全对，系里老师们也为难了不少。”

　　沈云琪觉得对方的神色有些怅然，忙安慰她，“海薇，过去的事情少想些，也不能怪你。”

　　肖海薇轻轻一笑，“我知道。其实我是怕每天看你愁眉苦脸的，看着也心情不怎么好。”

　　“哪里会，我才没有整天发愁呢，不就唠叨了一下么。”

　　“知道我最怕什么吧。”

　　“海薇！”

　　肖海薇看着有些娇嗔的女孩笑，想着，其实有些时候，决定也不是那么难做的事呢。

　　晚会在两周后学校的小礼堂举行，沈云琪有一点忐忑的坐在台侧的位子上。几次推敲更改，方案排演，然后就到演出开始了。总觉得哪里没有想的周到，恨不得多上几天时间好好想想。

　　本来她是在后台帮忙的，只是自己从来没接触过，人一多连打哪儿下手都找不着了，于是给人轰了出来。想到这笑着抓抓头，自己呆着那儿怕是更添乱吧。

　　正胡思乱想着，有人走了过来，坐到了她身侧的位子上。她回头一看，是系里的老师杨翼，忙起身，说，“杨老师，老师的位置在那边。”说着示意了一下方位。

　　杨翼看看她，问道，“这里有人？”

　　沈云琪有些奇怪，不过还是说，“没有。”然后就看这位老师悠然得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一副安然自得的样子，她是真呆住了。

　　杨翼看她的样子就笑，“怎么，我坐这里你不自在？我只是不怎么喜欢烟熏火燎的味道。”

　　沈云琪乐了，烟灰缸子她还帮忙摆来着，忙坐下说，“怎么会，只是这边位置不好，舞台也看不太清。”

　　杨翼推推眼镜，说道，“我高度近视。”

　　这位老师私下里很幽默，沈云琪也和他相处了些时日，算是亲切，也不怎么拘谨，就随便聊点什么等着演出开始。

　　演出开始进行，她也就渐渐放松了，或者也是身旁坐着位老师，多少安心些。肖海薇这几天常笑她做事一板一眼，自己看着都累。沈云琪也是有些羡慕洒脱自我的个性的，只是她自己要学起来怕是不能。现下看周围人的反应都不错，她也算松了一口气。

　　正安静看着台上同学自编的小品，后座几个同学的小声议论传入耳中。

　　一个说：“我听说今天的节目里有肖海薇。”

　　另一个诧异回道：“不是吧，她不是已经转生物系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听人说的。”

　　细细碎碎的话语声沈云琪没有心思再听，转头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杨翼，想了想说：“再过两个节目就是海薇，我看过节目单了。”

　　杨翼正看着舞台的节目，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哦。”

　　沈云琪想自己是不是话多了，就打住不再多说。过了几分钟杨翼忽然问，“知道她弹哪首曲子？”

　　沈云琪愣了一下，然后笑，“这个看海薇的安排，她说自己会准备好，让我们放心，我也没有让她彩排什么的。”

　　再想是不是他有些担心，就又解释了一下，“杨老师放心，海薇是看我愁着找不到合适的人演出，才提出帮忙的。”

　　杨翼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有些思虑的样子。沈云琪心里有些疑惑，不过也不好再问，就转而认真看台上的演出。

　　虽说已经心里想过多次不必在意，但是当主持的同学报出肖海薇三个字的时候，身旁纷杂的议论声还是让沈云琪皱了皱眉。心里被扰得乱了几许，她低头揉揉额角稳稳心绪。

　　还未抬头，就听一阵清婉的管乐声，音质纯澈，掩住了所有纷杂。遮挡的帷幕慢慢打开，如同卷开的画轴，真正如画的景色。

　　一架屏风设在舞台正中，背后灯光的照射下有些透明的金色，显得画中的花鸟草木仿佛浮在其上，栩栩如生。屏风右侧安着一个琴架，琴架下放着一个蒲团，一个女子身着一身鹅黄色的裙衫端坐其上，黑发半披半挽，用一个小花环攒在头顶，雅淡之极，却有说不尽的风流韵色。架前设一香炉，细烟袅袅，恍惚如梦中。屏风另一侧，一个男子长身而立，一身儒雅的青衫，侧背着舞台，看不清面容，却听得轻扬的乐声出自其处。

　　沈云琪有些呆住，肖海薇是曾笑着对她说少不了给她个惊喜，不过这样精细的安排，着实看得出用心。她有些感动，也欣喜，嘴角荡着笑，眼睛一瞬不眨得看着。

　　肖海薇浅浅一笑，抬手抚上琴弦。琴声铮明，曲调层叠盘旋，只觉得随着乐声起伏，心绪逍遥如逐浪于山水之间。直到曲声止歇，仍觉得意犹未尽。全场寂静片刻，然后掌声和喝彩声不绝于耳。

　　肖海薇起身躬身致意，回身做了个手势，就看一个同学把麦架拿来立在舞台中央。她走了过去，站在那里又鞠了一个躬，说道：“我一直想找机会道个歉，以前总觉得事事都在针对自己，再回头想只是自己心里的偏狭。过去的事无法追回，只能留着遗憾了。再献上一首歌，还请各位老师和同学原谅我的妄为。”

　　乐音轻轻响起，她再鞠一躬，和着乐声唱道：

　　六曲阑干偎碧树,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谁把钿筝移玉柱，穿帘海燕双飞去。

　　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歌声纯净婉转，乐声清雅，让人叹息，恨不得在曲中醉去，得好梦沉酣。沈云琪静静坐在那里，泪水止不住的落下，眼前升起的雾气遮住了视线，隐约只看见人影在光晕中晃动。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失态，低头用袖子掩住。斜侧伸来一只手，递过一张纸巾，沈云琪接了拭去泪水，转头低声道谢。

　　杨翼低声问：“怎么哭了？”

　　沈云琪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悲凉。”

　　杨翼微微有些吃惊，忙回头看向舞台，台上人只觉飘然出尘，看不清眉目不知喜悲。正这时，听得后座惊呼，“程炎。”就看台上一直背身着的男子，不知何时走到台前，和肖海薇一起施礼致谢。

　　沈云琪没有惊讶，从出场开始，她就知道那是程炎。心里却谈不上欢喜，只是心疼。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她觉得自己情绪绷的无力控制，猛地起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