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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平车站遇清风 相识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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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的梅雨季,皖北小镇的雨总缠缠绵绵落不完。贺桐歌攥着祖父留下的那本线装《论语》,站在王家祠堂的青砖门楼下时,槐树叶上的水珠正顺着他的青布衫下摆往下滴。
“贺小先生,真要开蒙?”守祠堂的王阿婆递来块干布,眼神里藏着犹豫,“前儿张秀才还说,你这年纪,该去县城新式学堂念书才是。”
贺桐歌把布叠成方块攥在手里,指尖触到书脊上祖父刻的“桐歌”二字,声音比檐角的雨丝还轻:“阿婆,祖父走前说,祠堂里的娃不能断了书声。”
祠堂正屋早摆好了五张高矮不一的木桌,最大的娃已过十岁,正用炭笔在桌上画小人,见他进来,忽的停了笔,脆生生喊:“你比我哥还小,能教啥?”
贺桐歌没恼,只把《论语》摊在供桌前,翻开第一页,指尖点在“学而时习之”上。雨敲着祠堂的黑瓦,他的声音混着雨声飘开,竟比镇上老塾师的调子还稳:“先教你们认这五个字,认会了,我给你们讲孔夫子的故事。”
那娃撇撇嘴,却还是凑了过来。贺桐歌低头时,看见自己露在长衫外的手腕还细,可握着祖父传下的那支狼毫笔时,指节却绷得格外直。
他得教好这些娃,才算没辜负祖父临终前,把祠堂私塾托付给他的那句“守好文脉”。
他敲了敲黑板,示意娃娃们抬头,开始讲解。
雨滴滴答答的敲打着房屋,院内已经积起了水洼,雨点滴落溅起水花,衬着少年青涩的声音在雨中显的意外的好听。
他今年十七,本应当也在念书的,可是为了孩子们,他却毅然决然的放弃了自己读书的机会,拿起《论语》,拿起戒尺,当起了私塾先生。
娃娃们也很好学,似乎知道,有读书的机会并不容易,因此每一个人都在认认真真的学,不会的、好奇的都去问贺桐歌,贺桐歌也认认真真的为他们解疑。
这日,又是雨天。
午后雨停,贺桐歌揣着王阿婆塞的两个麦饼,替村里去县城送份加急的家书。一路打听着到了北平站,蒸汽机车的白雾正卷着煤烟往天上蹿,候车室的长椅上坐满了人,脚边堆着铺盖卷与皮箱。
他攥着那封边角磨旧的信,正想找个站台员问问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咳。
“劳驾,借过。”
贺桐歌侧身时,鼻尖先闻到了股淡淡的松烟墨香,跟着撞进一双沉静的眼。那人穿件米白西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半截骨节分明的手腕,手里正举着台银灰色的相机,镜头对着远处进站的列车。见贺桐歌看他,对方指尖微顿,随即礼貌地颔首,目光却很快落回他手里那本露了边角的《论语》上。
“先生也爱读古籍?”
贺桐歌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把书卷往怀里拢了拢,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祠堂里的粉笔灰:“略懂些皮毛,敢问先生是?”
“梦淞。”男人放下相机,伸出手,指腹因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北平新报》的记者。”
贺桐歌回握住那只手,只觉掌心温热,像春日晒过的棉被。他刚想问梦淞在拍什么,一阵风忽然卷着煤屑扑来,梦淞下意识抬臂替他挡了一下,西装袖口的银扣在光线下晃了晃。
“车站灰大,先生小心。”
贺桐歌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正想说句道谢,梦淞却已转身走向站台,相机背带在他肩上晃出一道弧。列车鸣笛的长音里,贺桐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惊鸿一瞥”——原来真有人能在喧嚣的车站里,活得像幅留白的水墨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粉笔灰的青布衫,又摸了摸怀里那本线装书,直到站台员拍他的肩问“同志,你要找的人在三号站台”,才猛地回神,再抬头时,梦淞已经登上了列车,车窗里的侧影在蒸汽中渐渐模糊。
那封家书最终送到了收信人手里,可贺桐歌走出车站时,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摸出随身的纸笔,在《论语》的空白页上,用工整的小楷写下两个字:
梦淞。
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相机,笔尖的墨点洇开,像颗落在心尖的朱砂痣,难以忘却。
贺桐歌看着自己写的两个字,不由自主的念叨:
“下次见,梦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