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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糖纸黏住的夏天 巷口分糖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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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纸船
蝉鸣把夏天泡得发黏的时候,我总爱攥着半截绿豆冰棍在巷子里疯跑。冰棍纸裹着化得黏手的糖水,我捏着小半块冰碴子拐过巷口老槐树,没留神撞上一个硬邦邦的后背——手里的冰棍“啪嗒”掉在地上,碎成一滩绿莹莹的水,混着尘土变成难看的泥团。
我“哇”地就要哭,后背的人却先转过身来。是个比我高小半头的男孩,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他没凶我,反而蹲下来看我脚边的冰棍残骸,又抬头盯着我手里攥皱的几张糖纸——那是我攒了半个月的宝贝,有橘子味、苹果味,还有一张亮晶晶的草莓味,是上次妈妈买蛋糕时附赠的,我舍不得扔,揣在兜里想找机会叠成纸星星。
“哭啥呀?”他声音有点哑,像刚喝过凉水,伸手捡起被风吹到脚边的草莓味糖纸,指尖蹭过糖纸上残留的细糖粒,“这个还能玩。”
我抽着鼻子看他。他蹲在槐树下,把糖纸展平在膝盖上,拇指顺着折痕压了又压,试图把我攥出来的褶皱弄平。阳光透过槐树叶筛下来,在他发梢跳着碎光,我看见他耳后有颗小小的痣,像落在皮肤上的一颗黑芝麻。他叠得很慢,手指有点笨,折到船帆的时候总也对不齐边,最后索性把歪歪扭扭的船身举起来,冲我晃了晃:“看,小船。放水里能漂到巷尾。”
巷口有条窄窄的排水沟,刚下过雨,积着浅浅的水。他拉着我的手腕跑过去,把糖纸船轻轻放在水面上。风一吹,船身打了个转,慢悠悠地顺着水流往巷尾漂。我忘了哭,盯着那只粉莹莹的小船,忽然觉得掉了冰棍也没那么难过了。
“我叫施皖。”我抬头跟他说,手指还攥着剩下的几张糖纸,“你呢?”
他正盯着水里的船看,听见我的话转过头,嘴角弯了弯:“我叫林砚辞。”
那天下午,我们蹲在排水沟边看了一下午糖纸船。他教我叠最简单的纸船,我教他把糖纸对着阳光看,能看见淡淡的彩色光晕。他叠坏了三张糖纸,我把最爱的橘子味糖纸分给他一张,说“这个叠船最结实”。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粉粉的糖块。“给你,”他把糖塞到我手里,“我妈小卖部里拿的,葡萄味的。”
我捏着那颗糖,糖纸在手心蹭得发痒,想说“谢谢”,却又有点不好意思,只敢小声问:“明天你还来这里吗?”
他正在收拾地上的糖纸碎屑,闻言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来啊,我给你带苹果味的糖。”
后来的很多个傍晚,巷口的老槐树下总能看见我们俩的影子。林砚辞家的小卖部在巷头,每天他都趁妈妈不注意,偷偷揣两颗糖或半块饼干,绕到巷尾的矮墙跟我碰面。矮墙不高,刚好到我胸口,林砚辞站在墙那边,把零食从墙头上递过来,我踮着脚接,偶尔会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指尖总是凉的,像刚摸过冰箱里的冰棒。
有一次,他递过来的不是糖,而是一小袋烤花生。花生壳还带着点温热,我剥开一颗,把花生仁塞进嘴里,香得眯起眼睛。“我爸今天烤的,”他趴在墙头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你喜欢吃,下次我再给你带。”
我含着花生仁点头,看见他校服袖口沾着点白色的泡沫,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皂角香。“你衣服是用皂角洗的吗?”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袖口,然后笑了:“我妈说皂角洗得干净,就是晒的时候总发硬。”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巷口的老槐树聊到学校里的事。他说他最喜欢上体育课,能跑着玩;我说我最喜欢语文课,老师会讲好多故事。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忽然说:“施皖,我明天要去外婆家,可能没法来给你送糖了。”
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捏着手里的花生壳,没说话。他又补充道:“就去三天,等我回来,给你带外婆家的酸枣糕。”
我点点头,看着他把空了的花生袋收起来,顺着墙根往巷头走。他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冲我挥手:“施皖,别忘了想我啊!”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背过身,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敢偷偷回头看。巷子里的风带着槐花香吹过来,我摸了摸兜里还没吃完的花生,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比以前更甜了。
林砚辞去外婆家的那三天,我每天都去巷尾的矮墙等他。第一天没等到,我把攒了的两张糖纸叠成纸船,放在排水沟里,看着它们漂走;第二天还是没等到,我在墙根下捡了片槐树叶,夹在课本里;第三天下午,我正蹲在墙头等得发慌,忽然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施皖!”
我猛地站起来,看见林砚辞背着个小书包,快步朝我跑过来。他额头上沁着汗,跑到我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深褐色的酸枣糕,还带着点韧劲。“给你,”他把油纸包塞到我手里,“我外婆说这个最甜,我特意给你留的。”
我拿起一块酸枣糕放进嘴里,酸中带甜,嚼起来很有嚼劲。我看着林砚辞,他正笑着看我,耳后的那颗痣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好吃吗?”他问。
我用力点头,嘴里塞满了酸枣糕,说不出话,只能冲他笑。他也笑,伸手帮我拂掉嘴角沾着的糕屑,指尖碰到我的脸颊,凉丝丝的,我又脸红了,赶紧低下头。
那天之后,我们见面的时间更多了。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周末的上午。他会给我带各种零食,我会给他看我写的字、画的画。有一次,我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林砚辞,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想在见面的时候给他,却总也没敢递出去。我把纸条折成小小的方块,揣在兜里,每天都摸一摸,直到纸条的边角都磨得发毛。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妈妈忽然跟我说,我们家要搬家了,搬到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因为爸爸换了工作。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叠糖纸船,手里的糖纸“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我跑到妈妈身边,拉着她的衣角问:“能不能不搬啊?我还想跟林砚辞一起玩。”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不行啊,爸爸的新工作在那边,我们必须得搬。”
我哭了很久,妈妈怎么哄都没用。我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跟林砚辞见面,再也不能收到他递过来的糖和零食,再也不能一起看糖纸船漂走,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喘不过气。
搬家前的最后一天,我揣着那张折了又折的纸条,跑到巷尾的矮墙等林砚辞。我等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都没看见他的身影。我蹲在墙根下,眼泪掉在地上,把泥土砸出小小的坑。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听见巷口传来林砚辞的声音。我赶紧站起来,看见他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施皖,我找了你好久,”他喘着气,把盒子递给我,“我妈说你们要搬家了,这个给你。”
我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糖纸,有我喜欢的橘子味、葡萄味,还有几张我从来没见过的、亮晶晶的水果味糖纸。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林砚辞歪歪扭扭的字:“施皖,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
我拿着盒子,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想把兜里的纸条递给她,却怎么也掏不出来。我看着林砚辞,他正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我要走了,”我说,声音哽咽,“我会给你写信的。”
他点点头,伸手抱了抱我。他的怀里有淡淡的皂角香,跟他校服上的味道一样。“嗯,”他说,“我等你信。”
妈妈来叫我的时候,我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跟林砚辞说了再见。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矮墙下,冲我挥手。我也挥手,直到他的身影被巷口的老槐树挡住,再也看不见。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没敢递出去的纸条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看。上面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我摸了摸纸条,忽然觉得,这个黏着蝉鸣的夏天,就像那些被我们叠成纸船的糖纸,虽然已经漂走了,却在心里留下了淡淡的甜味。
后来,我们搬了家,我换了新的学校,认识了新的朋友。我给林砚辞写过几封信,却不知道他的地址,只能把信放在抽屉里。那些信,就像我没敢递出去的纸条,成了我心里没说透的话。
不知道他是否能看到糖纸上留下了我歪歪扭扭写下的地址,我拿起一张草莓味的糖纸,对着阳光看,还是能看见淡淡的彩色光晕。我忽然想起那个夏天,巷口的老槐树下,林砚辞蹲在地上,把糖纸叠成歪歪扭扭的船,说“放水里能漂到巷尾”。
原来,那些没说透的蝉鸣、没寄走的字句,真的像糖纸黏住时光,把最初的懵懂,黏成了后来好多年里,我与他之间,那行永远没写完的故事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