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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苦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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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知青院的时候,已是乌坠兔升。
西半天火烧云绚烂夺目,冬半天灰蓝澄净,水灵的月亮娴静漫步。
这样神奇美丽的风景,苏月第一次看见。
走到半路闻见浓郁肉香。
肖亚楠吞口水:“他们几个又买肉了。”
苏月叹气:“是啊。”语气里丝毫没有吃肉的高兴,反而有又占别人便宜的不自在。
肉吃进嘴里,果然不香甜。
夜里辗转反侧,想赚钱,想分灶。
知青们盼了半个月的便盆终于买回来了,大家兴高采烈,摩拳擦掌准备盖厕所。
借了队里的牛车,去石头山拉石头。
石头山多大理石,以前修路建房采石就来这里。到目前为止,石头山已经被开采了大半,山脚下堆积许多小石块。
苏月瞧中一颗脸盆大小的,四四方方,贼适合砌房子。
开开心心双手捧起,捧不起。
小小石块比她想象中重很多。用力捧,捧不起。
“嘿,小小块到底有几斤啊?我就不信搬不起你。”咬牙憋红了脸用劲儿抬,石头纹丝不动。
“我来。”晏驰双手用力,轻轻松松捧起石头,“你捡些小块的吧。”
“哦。”
捡石头的时候,发现很多好看的头,有些半透明水晶一样,有些有颜色,可以像粉笔一样写字画画。
苏月喜欢,捡了一些来玩。
因为不晓得砌两个厕所需要多少石头,本着多多益善的原则,大家来回拉了六车。
和水泥用的沙子直接去沟底淘。
沟底的沙子颗粒大小不均匀,还夹有许多杂质,正经砌房子不用沟底沙,而选用河沙。
但是砌厕所嘛,不需要多高多结实,糊弄糊弄就行了,所以就用免费沟底沙。
乡亲们听说知青们在折腾修建新式厕所,个个跑来看新奇。
知识百科梁良耐心细致给大家讲述化粪池的原理和好处。
乡亲们听得啧啧称奇。
梁良哂笑,原本想建沼气池来着,可是缺少资金和材料,就退而求其次建化粪池。
就是这让步的选择,也掏光了他们八个知青所有的积蓄,以后得省吃俭用了。
知青们想法很简单,挖个坑,抹水泥,砌石头墙,架房梁,铺茅草,两天搞定。
真正实施的时候,才知道难做。
光挖坑就很困难。
刚开始坑浅,比较容易,挖有三四十厘米深的时候,开始变得难挖,等挖到一米深的时候,泥土砂质化,又湿润沾黏,每挖一下都需要很大力气。
八个人轮流上阵,一天时间才挖好一个大约三点五立方米的深坑。
“以后我一定珍惜着上厕所。”武绍庭有感而发。
梁良:“倒也不必。”
挖好坑,别的事情就轻松顺利多了。
乡亲们为了以后方便蹭厕所,便来帮忙砌墙、铺茅草。
两天时间完工。
刚砌好的厕所需要晾干通风,过几天才能用。
知青们还没得休息,就又要上工。
这次是拔甘蔗草。
老岩生产队种植面积最多的作物是甘蔗,几乎所有肥沃平坦的旱地都用来种甘蔗。
打理甘蔗地是劳作中的重中之重。
六七八九十月份,甘蔗疯狂生长,甘蔗草和甘蔗虫也疯狂生长。
苏月她们下乡前,队员们才拔了一次草,才过去半个月,最先拔草的甘蔗地又长出茂盛的草。
“喏,拔吧。”韩保国分配完任务,把人丢地里,自己也拔草去。
因为甘蔗高大粗壮,有眼睛的人都能将甘蔗和杂草区别开来,因此不用教知青们辨别甘蔗与草。
苏月带好手套,给自己鼓好几次气才走进甘蔗地里拔草。
家人们谁懂啊。
在早上六七点,蚊虫飞舞,露水浓重的时候下地很痛苦。
干燥的鞋子、裤腿,一踩进草地便被沾湿,几分钟便湿透,湿漉漉、冷冰冰粘身上很难受。
蚊香对付野地里的花蚊子没一点效果。它们该叮人还是叮人。
全副武装,把脸包裹严严整整也不顶用。
它们修长坚硬的喙能穿透厚实的帆布刺进人的皮肤吸取鲜血。
恐怖如斯。
苏月觉得,下乡苦,干农活第一苦,蚊虫侵袭第二苦。
幸亏她知道七七年恢复高考,不然这种没有盼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会力压干农活排在第一苦。
甘蔗地里的草很长很嫩,甘蔗地土质疏松,双手抓一把,不需要多用力就能轻松连根拔起。
偶尔遇到牛硬草就需要注意点,手指抓住根部,用力扯。
扯起来的草抖干净泥土,堆成一大堆沤肥。
苏月觉得自己又变成一个机器人,一下一下重复枯燥单调的动作。
甘蔗行很长很长,苏月拔了一上午,竟然没有拔完一行!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站在坡上,俯视延绵无际的甘蔗地,第一次生出逃跑的念头。
她不想拔草了,拔草好辛苦。
年代文里工种分轻重都是骗人的。
干的活儿全部一样,哪里给她挑挑选选哦。
保佑她的创业计划全票通过啊,那样她至少能有口喘气的机会。
傍晚收工的时候,知青们全部蔫巴巴,个个沉默无言。
对比乡亲们叽叽喳喳热闹聊天,十分突兀。
韩保国怕人累出个好歹,说:“你们不用跟我们庄稼把式比,不用拼命干活,只要不是故意偷懒,累了休息就休息。”
苏月:“叔,不光是累的问题。”
她有气无力:“太无聊了。”
韩保国:“嗨,孩子气,干活哪有好玩的?习惯了就好。”
知青们觉得他们难以习惯。
吃完晚饭,大家破天荒翻出书本看。
精神食粮喂进脑袋,大家久违的感觉到充实。
以前讨厌念书的武绍庭这下子也觉得书本亲切无比。
“以前在家的日子简直是享福。”
三个男知青附和他的话,四个女知青却埋下了头。
苏月翻看报纸,入神盯着右下角的征文启事。
稿费、钱。
她,想试试,要试试,必须试试。
试试,如果不成,那就算了,如果成功,将直接解决她的燃眉之急。
给自己打了口鸡血,认认真真研读文章。
红、专,讴歌革命精神,讴歌奉献精神……
苏月觉得自己抓到了精髓,尝试仿写。
可是,笔握在手里,字写不出一个。
脑袋急速转动,构想了一个晚上,憋出一个字:钱。
欲哭无泪。
梦里全是写文章,写不出文章。
第二天精神萎靡。
忍不住跟韩保国打听辣椒酱作坊进程。
韩保国:“事关重大,大队需要慎重考虑。”
苏月急了:“叔,此事利国利民,百利无一害啊。”
韩保国:“莫急,等我们商量。”
苏月急得不得了。
七月过半,马上八月,九月农忙,十月嗖的一下溜过,冬天,近在咫尺。
囤衣、屯粮,迫在眉睫。
可她没钱。
没钱意味着缺衣少粮,挨饿受冻。
她重生,难道就是为了体验人间苦难的吗?
她梦想中吃香喝辣远在外太空。
她好无能。
没有金手指,没有才华,没有本事。
眼泪,无声滑落。
“你,没事吧?”一道温和柔软的声音轻轻响起。
泪眼朦胧中,一个十七八岁、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担忧的看着她,“你是不是肚子饿?我,我有木薯饼,给你吃。”
木薯饼灰黑焦香,硬硬邦邦。
苏月:“我早上吃饱了,不饿,你自己吃吧。”
抹干眼泪,才发现站在自己面前安慰自己的,竟然是徐媛媛!
立马吓了个机灵,啥啥烦恼全部消失。
“我,我找我朋友。”拔步快跑,追上前面的队伍。有种落荒而逃的惊慌狼狈。
徐兰兰嗤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自己配不配,上杆子送人口粮交朋友,人眼角不看你一眼。”
徐媛媛自卑垂眸。
她没有朋友。
“什么事这么慌?”晏驰担忧。
苏月:“……没事。”远离晏驰三米远,跟肖亚楠挤一起说话。
晏驰拧眉,眯眼扫视上工队伍,重点观察年轻男队员,没发现异常。俊朗的眉拧得更加紧了。
天阴沉沉的,像苏月的心情,半晌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苏月以为可以回家休息了,有了点神采,和肖亚楠聊着休息去挖竹笋的计划。
盼望着,盼望着,韩保国抱着一捆塑料薄膜走来了。
一人发一块,“披上,莫淋感冒了。”
范晓娟哭:“大队长,下雨了。”
韩保国:“嗯,所以给你们送薄膜来了,快披好,莫淋湿了。”
肖亚楠:“大队长,下雨了,不回家躲雨吗?”
韩保国:“嗨,几滴毛毛雨。下雨凉快,好干活儿。”
众知青:“……”
认命地披上塑料薄膜,继续拔草。
淋湿雨的草很难拔,变得滑滑的,拔出根带出很多泥土,需要用更多力气更多功夫甩泥土。
有老农民哀叹:“过几天出太阳得来翻草,不然白拔。”
众知青:“……”干农活的苦,每天都会用一种状况告诉他们,还有更辛苦。
小雨慢慢慢慢变大,匀匀下起了中雨,大家走出甘蔗地,找地方躲雨。
房屋是没有的,山洞也是没有的,有的只是大树下、牛车底。
牛车底早挤满了人,叶子浓密的大树下也挤满了人。
几个知青可怜兮兮挤在一棵不怎么茂盛的树底下,只觉得凄凄惨惨戚戚。
雨,越下越大。
哗啦啦,哗啦啦。
风吹着雨,吹出帘帘飘荡的雨幕,吹出缥缈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