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鸾引镜》苔昭

4、第 4 章

　　乌邝双手结印，口中低吟：

　　“尘归尘，土归土。”

　　“骸骨呈恩，照尔归途。”

　　话音落，四周的风开始凝滞，地上老头儿的尸身，微微泛起虚白影子。

　　“天门开，地户通。”

　　“过往神祇，镜渡遗灵。”

　　最后一句咒言脱口，乌邝指印一变，头顶血色满月的微光与脚下大地隐隐相连，只见一团朦胧带着执念的光晕，自老头儿心口缓缓浮出，悬停半空。

　　乌师面色无波，从怀中取出一面古镜，镜身非铜非铁，看不出材质，镜子边缘刻满密咒，镜面浑浊不清，似蕴含着天地万物。

　　他将镜面朝向那团光晕，低喝一声：“收！”

　　光晕飞入镜中，消失不见。

　　乌邝垂眸，对着地上再无生息的皮囊，默默躬身一揖。

　　礼毕，他再次走到崖边，抓起铁链，身形利落地一纵，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深不见底的崖底。

　　唯有铁链细微的摩擦声，短暂地回荡在充斥着诡异的山风里。

　　山壁上有很多树丛，影响视线，但攀爬向下比较轻松，有落脚点。

　　乌邝顺着铁链而下，身形矫捷，他跳到崖壁的一颗大树上。

　　大树斜倚着，树干粗壮，枝叶繁茂，乌邝落在中间的枝干上。

　　他把锁链取下，找到抓力点，准备继续朝崖下探去。

　　这时他发现树冠处有一处亮光，借着月光，乌邝慢慢朝树冠处走去。

　　越来越近，亮光忽然从一处变成无数处，异常明亮，但是光源会动，来来回回闪烁，明明灭灭。

　　乌邝离亮光越来越近，愈发小心起来，突然亮光全部消失，周围一片漆黑。

　　血月也被乌云遮盖住，他察觉不对劲，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拿出手电筒，俯身慢慢向前摸去。

　　而这时乌邝发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弯腰捡起后凑近一看，竟然是一节手指！

　　甲盖处外翻，指尖血肉模糊，是坚硬物体磨损所致！

　　乌邝明白过来，这是小飞的手指！

　　他指节收紧，冰凉的匕首贴着掌心。

　　往前，还是退后？

　　只一瞬，乌邝便抿紧了唇，头发随着风飘动，他眼底那点迟疑被彻底压了下去。

　　敛灵师走的便是阴阳之间的窄路！接了活，渡了灵，便要有始有终！

　　小飞还困在这诡山深处，等着被他带回亲人身边！自己岂能折在这里？

　　乌邝定了定神，再次向前迈步。

　　离那浓密树冠仅剩不足一米，周遭死寂，唯有风声低语。

　　笼罩血月的乌云骤然散开，猩红月光泼洒而下，将他周身照得无所遁形！

　　就在这光影交替的刹那，一道极快的黑影自他身后一掠而过！

　　乌邝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几乎是本能地旋身，手中匕首带着破空声狠狠刺向身后！

　　“谁？！”喝问脱口而出，撞在四周山壁上。

　　反弹回来无数重叠的回声：“谁？！谁？！谁？！”

　　一声比一声空荡！一声比一声诡异！

　　乌邝扫过四周，空荡的崖谷唯有血色月光流淌，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身为敛灵师，乌邝有着强大的感应力！

　　他感知到这死寂里，藏着极大的凶险，正无声凝视着自己！

　　倏然，头顶气流异动！

　　乌邝猛地抬头，只看见黑影正悬停于他正前方的半空之中！

　　它的双翼几乎遮住了血月，浊黄色的眼睛紧紧盯住乌邝！

　　乌邝凝神细辨，心头猛地一沉——蛊雕！

　　他绝不会认错！

　　家中传下来的那本《吉凶古册》异兽篇首绘的便是它！

　　尤其是它头上的那只独角，更加让乌邝确认，这是上古凶兽蛊雕！

　　这上古凶兽性喜食人，凶戾异常，一旦被其盯上，仅靠自己一个人，是绝对没办法逃脱的。

　　只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现在这个时代，怎么会存在上古凶兽？而蛊雕，为何又会出现在这深山老林？

　　乌邝觉得不解，但现在这个时机，也容不得他多想了，蛊雕先是绕着乌邝飞了一圈。

　　它看着乌邝，浊黄贪婪的眼珠里翻涌着嗜血和看到美味的狂热！

　　下一刻，蛊雕猛地仰起头，发出尖啸！

　　“嘤！”

　　“啊嘤！”

　　它的叫声如同婴儿凄厉绝望的啼哭交织，搅得人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

　　乌邝瞬间明白！

　　原来，领路老头儿口中那索命的“鬼婴啼”！

　　正是这畜生的猎食之音！

　　那声凄厉的婴啼尚未散去，树冠深处竟接连亮起浑浊的黄光！

　　一盏，两盏，十盏……密密麻麻，次第亮起。

　　那不是光！那是几十只蛊雕的眼睛，自高处无声地凝视着乌邝！

　　乌邝猛地看到蛊雕群里斜上方的一根虬结的枯枝上，江飞的尸身挂在那里，心头骤寒！

　　江飞已无生息，只剩半幅躯干连着森白骨架，破烂的衣物与碎肉混合着，周遭树干上溅满了血渍和啄食过的痕迹。

　　乌邝齿关紧咬！

　　他知道，在这么多凶物环伺之下，莫说敛收江飞遗灵，今日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还未可知！

　　稍有不慎，他也会沦为蛊雕的食物！

　　念头急转间，乌邝已定下心神，他指间的匕首倏然调转，身体微弓，率先发难！

　　“畜生！找死！”

　　他手臂猛地甩去匕首，直刺向最近那只蛊雕的眼珠！

　　那畜生反应极快，鸟身飞移！

　　“噌！”

　　匕首擦着它的羽毛掠过！

　　“叮当！”撞在后方岩壁上，落空了！

　　就在蛊雕闪避的同一瞬，乌邝已疾退数步！

　　他反手从腰后抽出弩链，看也不看便朝侧方崖壁的歪脖树射去！

　　“咻！”

　　锁爪“锵”地咬死树干，他足下发力一蹬！

　　拽紧铁链便朝歪脖树那里飞荡而去，浓墨色长发在猩红月下飘过!

　　身后恶风扑至！至少两只蛊雕已疾追而来！

　　乌邝左手死死攥着链条稳住身形，右手自腰间皮囊摸去，指缝间燕尾镖寒光闪动疾射而出，直取要害！

　　谁知蛊雕竟极其狡诈，巨翅狂扇搅动气流，飞镖被影响偏离轨迹，咄咄尽数钉入崖壁！

　　嘤！

　　啊嘤！

　　更多的啼哭声自四面八方逼近！

　　乌邝心下焦急，抬头望去，从崖顶下来的小路早已隐没在浓雾与黑暗里。

　　“糟了！”

　　向上无路，唯有向下！

　　那深不见底的深渊，或有一线生机！

　　乌邝做好打算顺着链子往下逃生，他双手交替，急速顺着锁链向下滑去！

　　恰在此时，领头那只蛊雕已追至身后，翅尖带起的腥风几乎刮到他后颈！

　　他猛地侧身贴在岩壁上险险避开，羽尖仍划过他的手臂，痛感袭来！

　　“嘶呃！”乌邝发出呻吟。

　　他的袖子已经破裂，血迹沿着手臂蜿蜒而下。

　　浓重的血腥气刺激了所有蛊雕！

　　血月之下，顿时响起无数躁动的啼哭声，无数巨大的黑影自巢穴中腾空而起！

　　天上的云也被翅膀煽动的气流吹的离月亮越来越远！

　　高悬于空的满月，愈发明亮，照亮了正从四面八方朝乌邝涌来的鸟群！

　　乌邝顿觉不好！加速朝下跃去！

　　领头的蛊雕看着崖壁顺着铁链朝下爬去的乌邝，俯身冲刺！

　　双爪抓住乌邝的肩膀，凶爪刺入体骨，他顿觉疼痛难忍，乌邝闷哼一声，几乎瞬间脱力！

　　蛊雕抓住猎物，双翅鼓动着要将猎物带离崖壁，朝着巢穴飞去。

　　乌邝被抓着悬在半空，蛊雕的爪力把他的肩骨要捏碎了！

　　失血带来的眩晕袭来，他神智开始涣散，强于常人的体力也正飞速流失。

　　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流淌，自指尖滴落，一滴鲜血滑落深渊......

　　渊底，有五尊佛像背倚岩壁，高逾十丈，石像并非端坐莲台，而是呈半倾之势！

　　佛手自暗处陡然探出，指尖微曲，稳稳托起一朵石莲。

　　另有五只佛手则各持一面古镜，镜面幽晦，齐齐照向莲心。

　　而莲心之内有口棺椁横陈于此，石莲棺椁中躺着一名美貌女子！

　　女子身着的嫁衣艳红似血，面容鲜活安详，仿佛只是在沉睡着，她的唇上丹色未褪，额间勾勒着一枚金丝凤翎！

　　她的双手轻柔交叠于腹部，指尖的蔻丹，却透出不自然的青灰色。

　　女子安详地沉睡在石莲的棺柩之中，一切纷乱都不曾惊扰她！

　　鲜血从上空悄然滴落，正正落入石莲之内！

　　“滴答！”

　　霎时间，那佛手所持的五面古镜被唤醒！

　　镜面扭曲波动，无数暗红色的古老符咒自镜中浮起，游走半空，组成庞大的阵图！

　　阵图中的梵文金芒与血色符咒交织游动！

　　与此同时，石莲本已绽放的莲瓣竟再度舒展，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莲芯浮现出重瓣莲花虚影！

　　莲台下方的地面上，显现出覆盖整个深渊的巨大阵图！

　　阵中的青铜灯无火自燃，吐出幽蓝火焰！

　　圆形金轮自阵心升起，轮上刻满十二天干地支，轮转不休！

　　金轮每转一分，棺木便震动一次！

　　紫色鸾鸟虚影从棺椁内升起，飞到半空在阵中盘旋着！

　　“锵！”

　　它突然长鸣一声，没入女子眉心！

　　女子额间凤翎亮起，悄然脱离她的肌肤，在空中变化着，化作流转的羽毛！

　　血滴落入羽毛瞬间，整个阵法轰然运转到极致，所有符咒，星轨没入其中！

　　“哇嘤！”

　　一声婴儿啼哭破空响起！

　　清脆却带着说不出的诡谲！

　　正抓着乌邝飞向巢穴的蛊雕闻声猛僵！

　　所有蛊雕定在空中，停滞不前！翅膀煽动的气流愈发凶猛！

　　乌邝能感受到蛊雕对于婴儿啼哭声的畏惧与慌乱！

　　趁着此刻，乌邝从后腰摸出短刀，朝着抓着自己肩膀的爪子刺去！

　　蛊雕感受到疼痛，松开双爪！

　　乌邝直坠向下方的阵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