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的那束阳光》云小蘅

22、他认识 周三下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和张驰他们打了会儿篮球，忘川没打，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看书。我汗流浃背地下来喝水，路过他旁边的时候，他头都没抬，把水瓶往我这边踢了一脚。我弯腰捡起来，喝了两口，又放回去。
　　“你不热吗？”我问。
　　“不热。”
　　我看了看他穿的长袖校服，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短袖。“你穿那么多不热？”
　　他没回答。张驰在那边喊我，我跑回去了。
　　下课以后，我抱着球往器材室走。张驰走我旁边，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诶，那个谁是不是你们班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器材室旁边的树荫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隔壁班的校服，正往我们这边看。我认识他，叫赵宇宁，上学期坐我后排，后来换座位了。说起来也奇怪，他换座位之前跟我关系还行，下课经常聊天，后来忽然就换了，调到隔了两排的位置。我问他怎么换了，他说“没什么”，后来也不怎么找我说话了。我以为就是普通调座位，没多想。
　　“赵宇宁？”我说，“怎么了？”
　　“没怎么，”张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别处，“就是觉得他最近好像老躲着什么人。”
　　我没接话。
　　换完器材，我从器材室出来，正好碰见赵宇宁站在门口。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个头，转身就走。
　　“诶，”我叫住他，“赵宇宁。”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那表情有点奇怪，说不上来——不是不高兴，就是不太自然。
　　“好久不见啊，”我说，“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他说，眼睛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忘川站在操场边上，正往这边看。隔着挺远的，看不清表情。
　　我转回头，赵宇宁已经走了。
　　“他跑那么快干嘛？”我嘀咕了一句。
　　张驰耸耸肩：“谁知道。”
　　我没再想这件事。但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赵宇宁看忘川的那个眼神。不是普通的不自然，是那种——有点怕的感觉。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有些事我很少去想，但它们一直在那儿。初三毕业那年暑假，爸妈说带我自驾去云南。哥哥刚工作不久请不了假，就我一个人跟他们去。回来的路上，在高速上，一辆大卡车闯过隔离带撞过来。我只记得我妈扑过来，把我压在下面。后来的事，是哥哥告诉我的。爸妈当场就走了。我活了下来，只有几处骨折和擦伤。
　　我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哥哥天天在。他没哭过，至少没在我面前哭过。他处理了所有事——追责、赔偿、丧事、亲戚、房子、我的转学。他说你好好养伤就行，别的不用管。我就真的没管。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我怕我一插手，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哭出来又怎样？他们也回不来了。
　　出院以后我照常上学，照常笑，照常和人打打闹闹。没人知道我爸妈没了。因为我不说。说了又怎样？别人能怎样？除了说一句“节哀”，还能怎样？我不想听“节哀”。我不想任何人用那种眼神看我。
　　所以我学会了不问。别人不说的事，我不问。别人躲开的事，我不追。别人不想让我知道的，我就当不知道。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说出来是一种负担。你告诉别人你的痛苦，别人就得想办法回应你。可他们回应不了。我也回应不了。
　　所以我从来不多问忘川家里的事。他不提，我就不问。赵宇宁换了座位，我就不追。那些疏远的人，走了就走了。我以为这是懂事，是成熟，是对别人的尊重。
　　但现在躺在这里，我忽然不确定了。那些人疏远我，真的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吗？赵宇宁看忘川的眼神，真的是我多想了吗？李浩然那句“你好好跟柳忘川玩吧”，真的是随便说的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会问了。问了又怎样？忘川能怎样？除了说一句“不认识”，还能怎样？就像如果有人问我你爸妈呢？我也只会说一句“不在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想起哥哥有一次打电话问我：“在学校有人欺负你吗？”我说没有。他说：“有事跟我说。”我说好。但我们都知道，我不会说。他也不会逼我说。我们兄弟俩就是这样。不问，不说，假装一切都好。
　　可有些事不是假装就能过去的。比如我妈扑过来的时候，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那是我听到的她最后的声音。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哥哥。
　　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的响。
　　我闭上眼。
　　“忘川。”我小声喊。
　　“嗯。”
　　“没什么。晚安。”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翻了个身。他的手没有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