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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猪妞儿终于 ...

  •   先生执笔抬头,一眼就望见了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进来的猪妞儿,或许在她眼里自己根本不适合这个地方,当学生们三三两望向她时,她却撒腿跑开,躲在墙后。先生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或许是因为不想破坏教学的氛围,他并没有采取什么措施,而是挥了挥手,示意锦年回座位。

      猪妞儿在墙后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终究是不敢进去,她探出脑袋,默默观察着学生们在做些什么,一切都是极其陌生的,她没见过毛笔、也没见过这么白的宣纸、如此旷阔干净的房屋……还有这么多衣冠楚楚的青年用异样的眼光注视着她。好在上午的时间并不多了,太阳直直挂在头顶上,晒得鱼缸边缘温热,鱼儿也没了活力沉在水底。

      下了学堂,这些学生慢条斯理收拾好纸笔,三三两两朝着斋舍走去。先生拎着水桶朝着鱼缸走去,缓缓倾泻,猪妞儿在旁边看着,这并非人多的场面,她总算是蹑手蹑脚的打了个招呼:“先生……好,好啊……”

      先生放下水桶,挺直着身板,与其他同学说话一样,语气温和:“小姑娘从哪里来的?”

      “回先生,我是江口一不知名的小渔村来的,无名无姓,没念过书。”她有些抬不起头,以前家里被地主欺负的时候她从来没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地主家唯一的一扇玻璃窗上还有她吐过的唾沫印子;可是当这个世界向她展示出她从未想象过的样子:原来人可以活得这么舒适,斋舍的肉香、书房的墨香、锦衣丝竹……

      仅仅半天却恍如隔世,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将拥有的生活。先生带着她向着斋舍走去,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起来:“无名可不行,日后交流很需要的,吾乃朝堂郎中,李先利,字有灵,你可以称我有灵先生。”

      “好的,有灵先生。”

      “说出你的姓氏,我来赐你名字。”

      “城主大人说,看我表现,他会给我赐名字的。”

      “那以后学堂上,别人都有名字,我暂且只能称你的姓氏了为此你竟不介意?”

      “习以为常了,而且名号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很少被别人看见,自然就没必要被称呼了,所以今天刚进学堂,同学都看着我,我……有些不适。”

      “那你一定要看得起自己,你进入了这个地方,那就有和大家平起平坐的资格。再说了,如果你不重视自己,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重视你了。明天你将会与我们穿着一致,气性不可落后啊。”

      斋舍门窗散发出的饭香勾走了猪妞儿的灵魂,她不由得加快脚步,有灵先生也不再多加说教,给了她一本汉字书,行礼告别后,便驾着马车向着中心区赶去。在这里,猪妞儿第一次吃牛肉、猪排,第一次吃淋过油水的生菜,过年才能吃到的干米饭,在这里就是日常。她一个人待在拐角处,吃了一碗又一碗,直到胃胀得想吐她才停下来,路过的同学投来异样的眼光,又或者是窃窃私语些什么,她全都顾不上。

      下午她也在学堂待着,有灵先生去给县令看病去了,一整个下午都不在,虽说这些贵族学生多少有些傲娇,猪妞儿的位置附近没有一个人,他们似乎都离她远远的但好在他们真的很安静,不会主动去打扰别人,猪妞儿不识字,也不会拿笔,她只能呆呆的望着书页发呆,把槐树墨弄得满手都是,直到太阳落山,钟楼的钟声在空气中回荡,震得猪妞儿想要离开的心砰砰跳动,刚出学堂大院的门,马夫就早早待在树下等着她了,刚掀开马车的帘子就看到了布娃娃,她坐在车子里,满脸嫌弃地撇了猪妞儿一眼:“你坐得离我远一点!”

      “嘿!谁要跟你坐一起了!”猪妞儿抵着角落坐下,回了她一个白眼。

      布娃娃更加生气了,把手里的书狠狠扔向她:“敢顶嘴!你就算来了我们刘府又能怎么样呢?你以为自己可以和我们平起平坐了是吗?下人永远是下人!”
      马车缓缓前进,逐渐跑得快起来,猪妞儿也不惯着她,直接把她的书丢到车外了,这大小姐哪里能受的了,直接扑上去使劲儿把她往车外推:“贱命一条!去死啊!”

      恰在拐弯处,车身晃动,猪妞儿一个不下心摔了下去,膝盖处被后车轮狠狠压伤了,她大声吼叫,疼痛的泪水决堤而出,血液渗透了裤腿。马夫意识到什么东西滚下去了,立刻停下了马车,跳了下来,当他看到这场景,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事情,他无奈地抱起她,把她放在马上,一言不发地赶着马车向前行驶。

      布娃娃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大叫着:“让她滚下去!我说了让她滚!臭马夫你也不听我命令了是吧!”

      就这样,她在车内闹了一路,直到马车停在刘府门前。布娃娃看着马夫抱着猪妞儿向药房跑去,一边跑,一边滴血,她这才有了一丝紧张,她不安地大叫:
      “狗东西!你要是敢跟父亲说,我就让你在刘府待不下去!”

      猪妞儿已经疼得说不上话,嘴唇发白,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快要晕厥过去,药房的床很软,大夫轻轻的给她清理伤口,马夫一直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冰凉的小手:“不疼的,一会儿就好了。”大夫检查了一下伤口:“骨头都压成这样了,估计要落下终身残疾了。”

      马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她,她是个好孩子,不能残疾啊!”

      大夫满脸无奈,叹着气:“哎!老钱别动不动就跪啊,这能不能好也不我说得算的,反正这三四个月应该是走不了路的。”他把他扶起来,仔细包扎猪妞儿的伤口。不知过了多久,药房小火慢煮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是一种木质的、苦涩的、沉寂的感觉,猪妞儿醒了,望着眼前寸步不离的马夫。

      “你叫老钱?”

      “那是因为我姓钱,如今老了,所以他们都叫我老钱。我在刘府待了大半辈子了,之前的城主,把我雇进来的。”

      “那之前的城主对你也一定很好吧?”

      老钱大笑着:“你以为谁都是刘毅先生呢!你知道我为什么是马夫吗?因为我的家族以前可是掌管皇城最大的马匹训练场的啊,和胡人互通货物的,当年正意气风发,整个马场就数我最擅长识马、骑马,虽然我今年六十有四,但功夫依然不减当年啊!”

      猪妞儿来了兴趣,已然忘记了受伤的疼痛,她听着老马夫把一切细细道来。

      “穷人争口饭,农民争块地,富甲一方争座山,金山银山,我呀没这富贵命,不争不抢,时来运转偏偏让我压了刘家一头,先城主哪里能忍得了?他总觉得我老钱家势力过人,我本就没有与他争抢的意向,所以就做出了一定程度的妥协,结果却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我的马场全都没了,老钱家就败在了我的手上,说出来确实有些惭愧啊,前城主很刻薄的,老钱家没落了还是不够,他让我来做马夫不就是为了羞辱我嘛,当时我就和你差不多,以一个下位者的身份在这里苟活,你啊,好在城主是刘毅先生,他从来不为难别人,不争不抢,颇有我当年的样子,或许这也是物极必反吧。前城主死得早,刘毅先生替他父亲给我赔罪,马场是回不来了,但是老夫在刘府也是得人尊敬的。”

      “那你为什么对那布娃娃那么顺从?明明她总刁难你。”

      “你是说刘延艳啊,那丫头啊……希望她能快乐一辈吧……”说到这,老钱明显神色黯淡下来,粗糙的大拇指抹着眼角的泪水,似乎正说到他痛苦的地方。奈何小孩子总是爱问,你越是隐藏她越想知道,她歪着头,侧躺着:“是因为刘延艳得过大病?”

      “不是。”

      “因为她……被别人欺负过?”

      “不是,哎……说说你吧,你还想在这待着吗?”

      “当然咯!这里多好啊,有吃有穿,还能念书,虽然我现在还是大字不识几个,我家那边连饭都吃不上。”

      “可是你不会觉得没有尊严吗?”

      “我不知道什么叫尊严,我只知道我在这被瞧不起,在家里也是被瞧不起的那个,我只是一直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打扫卫生、把我的小茅草屋收拾得整整齐齐也很有趣,阿妈阿爸很少跟我说话,所以我经常对着江里打上来的鱼儿说话,我跟说,我打渔可厉害了!”

      她说着,眼中泛着光,似乎当下的每一件事都有值得她享受的地方。

      “我有时候就说那些活蹦乱跳的鱼儿,我说你们吃得那么好嘛!长得那么肥!可惜我不能吃你们,不然卖出去的鱼少了阿爸会打我的。看到死鱼,我会问它们在另一头看到了什么,那里美不美……”

      “ 你真的能低声下气一辈子吗?”

      “一辈子也太长了,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只是现在,我也没觉得自己多么低声下气啊,还有老钱陪我聊天呢!在家里只有弟弟能和我正常说话。”
      天黑得已经完全看不清老钱的脸了,只有窗外的月光清晰着勾勒出他沧桑的半个轮廓。老钱越发喜欢这个女孩了,她出自草根,但又是那么特殊,她命苦却又如此惜命,在有限的条件下寻找着每一点可以品尝和回味的东西。

      与此同时,刘毅正和两个女儿一起待在膳房,刘延艳明显有些不在状态,她尽量避免着与父亲对视,奈何父亲太了解她了,他假装不在意的把花生米夹起塞进嘴里:“那个小姑娘,猪妞儿怎么样啊?感觉她脑子挺好使的,也很会照顾人,给你做个书童应该没问题吧,毕竟你贪玩又不爱收拾。”

      “她?一点都不好……”刘延艳皱起眉头,满脸嫌弃。

      “婶婶,让今天新来的那丫头来这一起吃饭。”

      “不!不行!”桌布都快被延艳扯烂了,她手心冒汗,解释的声音自己都听不见:“她今天自己摔倒了,在药房,暂且来不了。”

      “哦?那为父更要去看看了。”城主说完,起身就朝着药房走去。延艳拉着姐姐的手走在后面,她捏着姐姐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刘毅虽然是个慈父,但是对撒谎、害人根本不能容忍,他会惩罚延艳抄诗经,抄到抵着毛笔杆子的无名指发青为止。一想到这,刘延艳越走越慢,基本上是姐姐在拖着她往前挪步。

      温热的草药香味渐入肺气,城主推开木门,望着躺在床上与老钱谈笑风生的小猪妞儿,他悬着的心渐渐放下了。老钱又是像以前一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叫着城主大人好。刘毅挥了挥手:“我说了多少次了,见到我不要行跪礼了。”

      刘延艳看着床上乐呵呵的猪妞儿,更是猖狂起来:“我就说吧,她根本没事,好着呢!”

      一旁正在熬药的大夫摇了摇头:“真是可怜的孩子啊,这条腿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走路啊……”

      刘毅心中一紧,不可置信的盯住刘延艳:“你最好把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老钱有些坐不住了,想帮着说事实却被刘毅怒声打断:“让她自己说!”

      “不是我……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摔下去的!是她自己从马车上摔下去的!”刘延艳急哭了,但还是不愿意说事实。

      “延艳啊……说实话吧!”老钱似乎是在央求她,奈何她根本不懂事,对于事实一个字也不透露。

      刘毅让延艳去台阶上跪着,直到说出事实,一旦有胡乱编造的成分就加一个时辰。猪妞儿根本懒得看她,饶有胃口的吃着老钱煮好的骨汤面。不知为何,刘毅看着猪妞儿就不生气了,她身上没有一点恼人的气息,从第一次雨中撑伞到现在,她给人展现的面貌一直都是很快乐。

      刘毅微微笑着,语气温和:“猪妞儿,腿疼不疼啊?”

      “疼啊!疼死了!多亏老钱一直和我说话,陪我解闷。”

      “丫头啊,你要是觉得难以接受刘府的生活,一定要和我说,我会送你回家,这对你来说确实太残忍了……”城主面露难色,似乎在责怪自己这件事做得不妥。

      “不!千万别把我送回去,就算我以后真的走不了路了,也要留在这里。回去之后,阿爸阿妈待我弟弟成年肯定就把我卖了给我弟准备彩礼,生我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儿子!”她说着,满心的不甘,委屈着撇过头,或许是她的脑海里早就模拟过了自己以后被买卖的日子,到那个时候,就真的再也找不到值得开心的事情了。

      “好,好,那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吧,延艳这丫头我会好好教育她的,你尽量和她好好相处,如果她再敢欺负你,你一定要和我说。”气氛沉寂了一会儿,他寻思着给猪妞儿取个名字。

      “猪妞儿,以后你就叫姜绫越吧,刘府里每个人都有名有姓的,都不再低人一等,你也不要妄自菲薄,答应我,要好好念书,学知识,这对你以后大有裨益。你姓姜,来自小渔村,但并不代表你这辈子就只属于小渔村。”

      三人攀谈了一会儿,不一会儿,只听见门外传来让人心烦意乱的哭声,延艳大声哭喊,好像有怨的人是她受伤的人是她。刘毅转身离开,老钱也弯着腰跟上去,不知在哀求些什么。

      猪妞儿其实根本没有考虑过那么多,她只觉得这名字好听,只觉得刘毅先生讲的有道理,她试着思考自己的未来,她很希望自己能称为优秀的渔商,虽然家里人都说做农好,但她就是很喜欢捕鱼,每次打捞上来的鱼明明那么多,但收入总是少得吃不上饭。想着想着,她觉着好生烦闷,想出门转转。坐起身,灵巧的跳到小拐杖边,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经常爬树的缘故,她觉得这样很轻松,她拄着拐杖走一下跳一下,走一下跳一下……追着萤火虫,慢慢来到城主书房的后窗那,后窗并没有关严实。也能清晰的听见城主和老钱讲话的声音。姜绫越来了兴趣,他们在说些什么呢?

      “我知道我这孙女儿不听话,但求大人多多包含,都说隔代亲,我看孙女儿受苦,心里难受啊……”

      “那你想让她以后就一直这样?祸害他人,祸害整个刘府!当初是你说的要让延艳以我闺女的身份活着,那教育她为人就是我的责任!如果她一直这个样子下去,她就算有我刘毅之女的名号,我也不会给她任何机会。”

      “哎呦……大人啊!您看在她什么都说了的分子上还是原谅她吧,都快跪两个时辰了……”

      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满脸涕泪,刘毅也不甚忍心:“我答应你的,保密延艳的身世,给她提供一个较好的身世,算是替我的父亲谢罪了。”

      听到这里,姜绫越脑子有些难以反应,这知道的突然有些太多了,所以说他们到底什么关系……不知哪里来的小花狗,冲着姜绫越就开始大叫。老钱和刘毅同时望向窗外,特别是老钱,他第一次这样愤怒,护犊子般冲向阳台:“谁!是谁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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