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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七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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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的最后一个镜头,是林妤在周则桉的保护下,完成的一小段慢速滑行,
她集中全部注意力,按照周则桉说的要领控制身体,眼看就要成功抵达预定位置,她心下微微放松,脚下却不慎碾到了一小块不知何时落在冰面上的碎冰。
“唔!”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身体彻底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周则桉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回一带,掌心隔着薄薄的羊毛大衣,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
林妤撞进周则桉的怀中,脸颊被训练服摩擦的发烫,鼻腔内瞬间充斥着他强烈的气息。
周则桉的手臂牢牢锁在她的腰间,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在一起,隔着厚厚的衣物,她似乎感受到他胸躺下传来的,同样有些失序的心跳声。
冰馆中嘈杂的声音褪去,只能听到彼此交织的、急促的呼吸声。
林妤有些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跌入他深邃的眼眸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仅仅是一瞬,周则桉的神情又恢复了正常,将她扶好后,退回到安全的社交距离。
他的眉头紧蹙,看向她的脚踝:“扭到了?”
导演和其他的工作人员也很快围了上来,关切的询问她的状况。
林妤试着动了动脚踝,刺痛感使她整个人有些发麻,但面对大家的询问,她摇了摇头:“没事,应该就是抻了一下,休息会儿就好了。”
她不想耽误进度。
周则桉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好似能看穿她的一切伪装。
录制被迫中断,林妤被小凡扶着到场边的长椅上休息。她低着头,揉着发痛的脚踝,心里一团乱麻。
林妤思绪混乱,扭伤处传来一阵酥麻,只觉自己狼狈又倒霉。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她抬起头,周则桉去而复返,手中还拿着一瓶药剂。
周则桉单膝蹲在林妤面前,伸手将她受伤的脚踝握住,作势要帮她查看。
“不用。”林妤下意识的想要缩回脚。
周则桉却收紧手掌的力道,看向林妤,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别动。”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仰视她,林妤心脏漏了一拍,任由他的动作。
他低下头,仔细检查着他泛红的脚踝,利落地对准伤处喷上药剂,他的动作利落,带着运动员处理伤病的熟练,又异常专注。
林妤坐在长椅上,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他熟稔的操作,感受他之间传来的温度。
喷完药,周则桉才抬起头,目光再次对上她的眼睛。他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沉默了几秒,随即用只有他们俩个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林妤,七年不见,你的平衡还是这么差。”
周则桉语气看似平淡,话里却带着刺。
林妤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当然是比不上你。”她抽回脚,自顾自地穿着鞋。
周则桉移开目光,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能站起来吗?”他还是蹲在那里,手虚扶着她的小腿,防止她再摔倒。
“可以。”林妤穿好鞋,深吸一口气,借助周则桉的手臂提供的支撑,单脚站了起来。
小凡和其他工作人员这时才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候着。
“妤姐,你好点没?”
“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刚刚真是太危险了,还好周则桉反应快.......”
林妤被问的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一个劲地摇头说:“没事。”
周则桉已经退到了一旁,对过来的导演和队医言简意赅地说着:“脚踝扭伤,需要冷敷,休息。”他的判断专业而冷静。
林妤被小凡和另一个女同事搀扶着,单脚跳这向旁边的休息室去。经过周则桉身边时,她低垂着眼,不敢直视他的表情,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微的:“谢谢。”
周则桉没有回应,静静地看着她走到休息室门口,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才转身对着教练说:“继续训练吧。”
休息室里,队医又给林妤做了细致的检查和处理,好在只是普通的韧带拉伤,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接下来的几天需要静养。
林妤接过队医拿来的冰袋,敷在肿胀处,传来刺骨的凉意。
小凡在一旁又担心又后怕:“妤姐,你刚刚真是吓死我了,幸好那个周则桉反应快,不然你这伤成什么样了都不知道。”
林妤捏着冰袋手顿了顿,又很快恢复常态。
“小凡,录制进度不能耽误,你去跟导演组沟通一下,后续需要我出镜的部分,看看能不能调整方案,或者先拍其他的部分。”林妤对着小凡说。
“好的,妤姐,我这就去。”小凡应声出去。
休息室里就剩林妤一个人,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不断回荡着周则桉的那句“平衡感还是那么差。”
他记得她平衡感一直都不好,因为从小不爱运动,导致体育方面十分欠缺,高中体育课也是勉强及格。
林妤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心中一阵闷痛。
接下来的半天,林妤只能在休息室通过监视器了解外面的拍摄进度。
画面里,周则桉依旧在冰场上驰骋,他的训练强度十分大,一圈又一圈的高速滑行,反复练习的起跑、过弯、冲刺,还有力量和速度的训练,汗水早已打湿了他的训练服。
他偶尔会停下来,听教练分析动作,眉头紧蹙,眼神专注。训练间隙,他会拿起场边的水杯喝水,目光偶尔会无意识地扫过休息室的方向,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
下午,导演组调整了方案,将林妤的一部分采访挪到了休息室进行。
周则桉训练结束后,也被请了过来。他换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上面还印着国家队的标志,头发带着湿气,周身散发着运动后的热意与汗味,并不难闻,反而充满了荷尔蒙的气息。
他坐在林妤对面的沙发上,两人中间隔了一张茶几。
补光灯准备好后,摄影机红灯亮起。
林妤立刻换上专业的微笑,进入工作状态。“周先生,再次感谢您今天上午的出手相助。”她开场道谢。
“不用谢,职责所在。”周则桉回答的官方。
采访正式开始,问题大多是围绕他的训练日常,赛事准备,对短道速滑的理解展开。
周则桉的回答一如他之前的风格,简洁有力,偶尔会说些专业术语。
采访进行到此,一切到十分顺利,直到林妤按照预设的提纲,问出了一个带有个人色彩的问题:“短道速滑是一项充满风险和不确定性的因素,您如何看待比赛中的意外和失败?”
周则桉顿了一下,目光移向别处,开口道:“意外和失败都是比赛的一部分,也是人生的一部分。”他的声音很沉,“重要的是,摔倒之后有没有勇气立刻站起来,继续向前滑。”
“有时候,你以为摔的很重,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但其实只要你想,就一定能。”话语间,周则桉的目光再次落到林妤的脸上。
这话,好像意有所指。
林妤保持着微笑,接话道:“这是一个很棒的见解,那么在您的职业生涯中,有没有哪一次‘摔倒’,是让您印象深刻的呢?”
这个问题在林妤的预设之外,是她临时的想法。
周则桉看着她,眸色深沉,嘴角扯出一丝弧度,有些意味不明。
“有。”他回答得干脆。
林妤的心提了一下。
“大概七年前,”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不关己的事实,“有过一次,摔得特别狠,但不是在冰上。”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她,一字一句,十分清晰。
“是在我心里。”
整个休息室,霎那间,万籁俱寂。
林妤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周则桉看着她,眼神中早已没有了冰场的锐利。
完了。
补光灯炙热的光线烤在林妤脸上,摄影机的红灯依旧闪烁着,记录下她此时的失态。
“林妤!林妤!接话!”导播在耳机里焦急地低呼。
她猛地回神,凭借多年的职业素养所形成的肌肉记忆,强行拉回了失控的表情管理。
她垂下眼,避开那道几乎能将她看穿的视线,目光落在手中的提示卡上,手却不自觉地发颤。
“看来,每个运动员的成长之路,都布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荆棘。”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算平稳。“感谢您如此坦诚的分享。”
林妤生硬地将话题拉回安全又官方的轨道上,“今天的采访到这里就结束了,辛苦了。”她几乎是立刻宣布,随即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程式化的笑容。
“收工。”导播的声音响起,林妤如释重负塌下了身体。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周围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周则桉站起身,他没有再看林妤,对着工作人员颔首,便转身朝门外走去,仿佛刚刚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林妤坐在沙发上,脚踝的疼痛此刻清晰地传来,额上散着细密的汗珠。
“妤姐,你没事吧?”小凡担忧地凑过来,递上水杯,“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妤接过水杯,“可能有点累了。”
林妤小口喝着温水,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给身体带来一丝暖意。
导演组那边整理好设备后,便通知林妤今天的拍摄结束了,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林妤看了眼时间,六点。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简彤打去了电话。
“怎么了,我的好闺闺,今天有空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简彤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玩闹。
“彤彤,我脚扭了,你来接一下我吧。”林妤的思绪还沉浸在刚刚的采访中,语气有些低落。
“地址发我。”简彤回答的利落。
挂断电话后,林妤给简彤发了地址,收拾好自己的手卡,被小凡搀扶着走出场馆。
林妤想。
她辛苦维持了一天的专业假笑,在这一刻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