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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死局 ...

  •   “你确定主君不会发现端倪么?”折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乙凫的身后。

      “他没有时间去细究那些细节了,而且我相信比起那个痛苦的选择,他更愿意相信我给的答案,对的选择才重要。”乙凫拢了拢衣领,笑道。

      这封信,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至于真相,在现在这个时刻,并不重要。

      甚至乙凫相信,这个真相本来在沈丛的心中就没有那么重要。

      那日庭南看着沈丛屋内长明的烛火叹息道“主君这般矢志,只有当时小公爷断了双腿之时我见过,表面上看着什么事情都没有,可夜夜不能入寐,甚至最初的那段时间他连仇恨都忘记了,若非我日日守着他,只怕那个时候主君便自戕而去了。”

      “后来呢?”乙凫问道。

      “后来?后来女公子便来了,送女公子来的那日是小公爷断腿后第一次登将军府,所以主君才会留下你,再后来,主君心中便有了女公子,

      日渐欢喜。”

      乙凫让庭南做了这封假信,编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故事,只为了他春祭之时放手去做,庭南说现在对沈丛非常重要,绝对不能分心。

      ——

      “而且,我总是盼着他好的。”乙凫伸手,屋外的细雨丝丝飘入手心,冰凉顺着经络往里钻,乙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折竹上前一步与乙凫并肩而站,偏着身子,端详片刻,她的身子单薄,此刻因为寒冷微微佝偻着身子,头发简单的挽起,一身素色衣裙不施粉黛,可眼神却十分坚定。

      道“你与当初我初见你的模样不一样。”

      初见之时她如惊弓之鸟,时时恐惧,可现在她站在檐下恍惚间有了几分主君的神色。

      “怎么不一样?”乙凫偏过头问道。

      “说不上来,看着样貌没什么变化,但就是都不一样了,若非要说,便是有些像主君的神采。”折竹耸耸肩。

      乙凫轻笑一声“那便是他教的好吧。”

      得了他的教导,能贪他的几分相似便够了,她并不贪心……

      三月二十,阴,春祭日,天光晦暗。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百官已依品阶肃立。

      连日阴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气,云层低低压着,不见日色,偌大的广场寂然无声,连旌旗垂落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众臣垂首静候,无人敢在此等场合失礼,广袖被偶尔掠过的寒风鼓动,发出猎猎微响。

      殿内烛影摇曳,沉水香的味道熏得沈丛头痛。

      沈丛着绛色官袍歪着身子立于御阶之下,不断地揉着额角缓解不适,沈文则面色苍白,强撑着正襟坐在椅上。

      “秦贼无耻,软禁于朕,意欲掌控朝政……今尔愿携朕共擒叛贼,朕心甚慰……”沈文因病痛话语断断续续。

      沈丛听后,报以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无意与他多言。

      继而头偏向窗外,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连日的阴霾将本该春暖的天气造的十分阴冷,钦天监说过了今日,天气便会好转。

      想到此处,沈丛想起前几日的时候乙凫说过,她想去城西看桃花,过几日那里得桃花开的正盛,过了今日,便让庭南准备去城西别苑的行李。

      “沈丛,你我终究是血亲……”

      不待沈文将话说完,沈丛便投去不耐烦的眼神打断话语。

      今日他愿与沈文联手,不过是因为在他与秦相漫长博弈中,这是首次将对方逼至如此境地。

      与现在谁坐在帝位没有任何关系。

      依照与沈文的约定,殿门开启之时,沈文将会在百官面前,控诉秦氏一族多年的罪行,由沈丛掌控的中禁军发动,将秦氏势力连根拔起。

      至于沈文……沈丛眼角的余光掠过那瑟瑟的身影,心中漠然。

      此等傀儡,待秦相伏诛,便不足为虑。届时,这万里江山,将尽入他彀中。

      “走吧,你口中的秦贼正在外面等着你出去呢。”已经快到约定的时候了,沈丛不满催促道。

      沈文意欲起身,却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再次坐回,缓缓说道:“且慢……此等大事若不成,朕与吾儿恐天人永隔……昨日秦相应允,今日会让隽娘带春儿来此,让朕见上一面……再等片刻,再等片刻……”

      真是麻烦。沈丛不耐地抱起双臂,然而,脑海中倏然掠过自己当年未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的憾恨。心下一软。

      罢了,终归是最后一面。

      “啪……啪……啪……”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三声净鞭,脆响裂空。

      “隽娘,春儿……”

      几乎是同时,太极殿偏门悄无声息地滑开。身前是一位约莫而立之岁的女子,着朱红华服,面色清秀,可见年轻之时也是容貌艳绝,身后跟着一位六七岁的稚子,远远的瞧着沈文便奶声呼唤了一声“阿父。”

      这两位便是沈文口中的隽娘与春儿,一位是如今的中宫皇后,另一位则是二人的儿子,这位隽娘,是秦相的长女,这些年沈丛只见过两面,第一面是当时沈丛刚刚回京的时候,那时她与沈文刚刚大婚,太极殿上遥遥望见过一面,第二面便是在今日,对于她的了解并不多。

      但人尽皆知,这些年沈文与皇后并无感情,甚至沈文对妻子怨怼极深,宫中佳人美女无数,这位中宫却躲在庙中凄凉度日,即使诞下子嗣也并未改变分毫处境,反而连带着儿子也不甚受待见

      此刻沈文怀抱稚子,脸上展开难见的欢颜,不住的小脸上蹭着。

      “阿父,春儿好想你。”春儿张开怀抱回应父亲的怀抱。

      “今日之后,阿父一定日日去看你,好不好?”

      “好。”

      沈丛余光看向一旁的隽娘。那愈发铁青、甚至隐隐透出灰败之色的脸。这“父子情深”的戏码,在她眼中,恐怕比刀剑更刺人。她定然知晓,今日绝非寻常祭典。

      罢了,都是可怜之人。

      “走吧,别磨蹭了。”沈丛再次出声,斩断了这片刻的温情。

      沈文弯腰放下孩子,背对着身后的隽娘说道“你去寻你父亲罢,今日我带着春儿去祭坛。”

      说罢,他俯身牵起春儿的小手,转身,一步步迈向那两扇正发出沉重龙吟、缓缓洞开的巨大殿门。

      沈丛紧随其后,迈出殿门的刹那,他最后瞥了一眼偏门处——那道红色的身影,她依旧僵在原地,背影孤单,肩头不住耸动,似在……哭泣。

      来不及多想,天光乍现。

      百官之间,秦相独立在百官前,天子现身,身后众人随着秦相俯身跪下拜见天家。

      山呼万岁之声未落,沈文沙哑的嗓音便混着《云门》古乐飘来:“沈丛,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事事委曲求全……”

      “你什么意思?”沈丛倏然转头,眸中锐光乍现。

      “从前你阿父在的时候,他是高悬的日头,我是卑微的泥土,人人都可以践踏我,可现在我坐上了这个位置,还是夜不能寐,夹在你与秦贼之间,只要你们不死,我永远不得出头……”
      这话,分明话中有话,沈丛心中一片惊愕,后退一步。

      话音落下,沈文猛地向前一扑,直挺挺跪在沈丛面前。沈丛瞳孔骤缩,迅速看向阶下的秦相——那张想来谋定胜算的脸上居然也满是错愕。

      “沈丛,下去见到你阿父,替我说声抱歉。”

      “轰”

      空中骤然一声雷响,白光骤现,似要劈开阴沉的天幕。

      “沈丛,求求你,不要杀我儿子,我求求你……”

      沈文突然拔高声音,哭喊着抱着春儿向后挪动。

      春儿被他的举动惊吓到,哭喊着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父亲的束缚。

      “救我,救我……”

      小手挥舞着想要抓住沈丛。

      不等沈丛做出反应,沈文身子再次向前一扑,死死攥住沈丛的手,完全没了方才的病弱之躯,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沈丛的手腕。一股蛮力传来,竟让沈丛一时挣脱不得!

      中计了!

      “你疯了?沈文,他是你唯一的孩子?”沈丛顿时明白了过来,他这是要牺牲自己儿子为自己换一条生路,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文。

      “你,去死吧。”沈文如鬼魅魍魉般诡异的笑起。

      伴着沈文催命般的话语。

      沈文的手中出现一把短刃,这柄短刃被他塞在沈丛掌中,带着他的手,一寸寸逼向稚子。

      “阿父!救我!”

      “救救我……”

      暴雨如倾,一泄如注,顷刻之间落下,惊雷之中稚子的呼喊声撕破长空。

      不等沈丛反应过来,沈文接着大喊一声“你若想要着天下,我给你便是,放开我的孩子……”

      话音未落,一道血光乍现。

      利刃入肉的瞬间,鲜红布满大地。在雨水的冲刷下,向着阶下蔓延而去。

      温热的血喷溅在沈丛脸上,稚子在沈文的怀中剧烈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我还真看错了你。”沈丛回过神,一脚将沈文踹开,搂过稚童,死死按住春儿汩汩流出的献血,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亲生骨肉,你居然下得去手。”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片哗然。

      “救驾——!”

      “沈丛弑君杀嗣!反了!反了!”

      哭喊声、呼救声、兵甲撞击声乱作一团。

      混乱之中,秦相拔剑而出,急言怒斥道“沈贼狼子野心,今臣便替天行道诛杀沈贼!”

      说罢便从腰间抽出软剑,拔步而来,身后紧接着便是黑压压的士兵,看服制是本该在宫墙之外的巡防兵。

      沈丛冷笑一声,一个箭步,一脚踹翻冲来的秦相,果然不该相信那赵经武,此刻本该出现的中禁军现下不知去向。

      “主君!”

      一直跟随在不远处的庭南冲出,一个飞身至沈丛身前。

      “主君,奴掩护主君,赵经武今晨没等入宫便被俘,中禁军拼死在南门留出生路,主君先去,奴在这里断后。”庭南将沈丛护在身后,几个转身眼前便血肉横飞。

      沈丛望向阶下黑压压的人,无奈道“你走,我手里的东西他们没有拿到,不会杀我,你回去,将乙凫带离京城……”

      说罢,将庭南狠狠推出。

      “你敢违抗我的命令?”带着不容反抗的态度。

      庭南泪水夺眶而出,他相信自己的主君,他说自己不会死,便一定不会死。

      看着庭南离开的背影,沈丛嘴角浮起一抹苦笑,缓缓合上双眼,眼底逐渐被焦红的山河逐渐吞噬,他知道,他今日便是要折在此处了。

      今日是个死局。

      不论秦相还是沈文,谁都不会留他的性命。

      刹那间,沈丛睁开双眼。继而扭头转向秦相,既然他今日要死,那秦贼也得陪他!

      沈丛冷笑一声,拔刀向着冲来的巡防兵而去。

      暴雨之中,绛色官服旋转出一片诡异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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