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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谢谢你,带 ...

  •   “还有不到一刻钟,先生们需得抓紧时间。”庭南站在门口说道,打断了几人的痛苦。

      “二弟,学生们都如何?”受伤的马先生抬袖拭去脸上的泪痕,扶起地上的三弟,对着桌边之人问道。

      “沈公庇护,我们都未曾受罪。”

      “那便好,那便好。”马先生反复呢喃道,随后几人坐在整顿好心绪,围坐在屋中那张简陋的桌几旁。

      “青衣,我去后,你带着兄弟几人去南方避难,将那些孤本都带走。”

      “兄长,我去求沈公,他一定有别的什么办法救你。”老二青衣一把攥住马先生的衣袖,他哀求道。

      “对,沈公还有办法……”老三将目光定在庭南身上,目光灼灼,哀切诚恳。

      乙凫看向庭南,只见庭南神色如常,只是冷冷看向马先生,像是等待他的回应。

      “槐林,不必去求他们,世间权贵有几人是真心,你我求得是世道清明公正,他们求得是仕途通坦,所求不同,不必为谋。”马先生背对着庭南,冷笑一声。

      一刻钟功夫几人在戚戚怨怨之间将书院所有琐事交接完毕,马先生起身拢了拢鬓边掉落的几缕白发,将衣领袖边整理妥帖,努力挺直脊梁。

      “诸君留步。这浊世冠缨,原非吾愿。既见豺狼当道,鸾凤折翼,何如归去?

      此身舍却,不过抛却皮囊枷锁。他日若闻松涛阵阵、琴音杳杳,便是吾在与天地对饮。

      勿念,勿哀,吾心甚快。”

      说罢,马先生向着庭南走去。

      “走吧,沈公之心,吾辈皆知,他帮扶至此。我等已感激不尽,天色渐暗,不必在此耽搁。”

      庭南点点头,带着乙凫与马先生坐上门外的马车,马车徐徐而行,身后却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兄长,行刑之日,我必将兄长的爱琴送去,不让兄长独行上路。……”

      ……

      乙凫看到马先生缓缓阖上眼帘,五官肌肉痛苦的皱缩在一处,乙凫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酸涩不已,乙凫看向一旁的庭南,庭南看出了她的犹豫,摇了摇头。

      夜色逐渐染遍大地,寂静萧瑟随之而来,行了不知多久,马车在一处别苑停下,三人也按计划下车,一下车便看到门口站着小公爷与怀玉先生,怀玉先生见到乙凫一怔,他不知沈丛竟大胆至此,让乙凫光明正大站在此处,可随即又想,她本就该活在阳光之下。

      “主公将人已经送还。”庭南将马先生交给阮元瑜,对秦清说道。

      “我能帮的事情已经做到了,也希望沈公答应我的事情不要食言。”秦清微微眯起眼睛。

      庭南自然是知道秦清所说何事。

      “张氏明日便会在宫中毒发身亡。”庭南微微颔首,缓缓说道。

      夜色寒凉,料峭春风缓缓吹动门前烛火,秦清的脸在一片阴暗光明处左右徘徊。

      “张氏久居深宫,他既可以将手探至如此隐秘之处,这么些年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庭南唇角微起,因低眉颔首瞧不清神清。

      “秦相这么确定内宫在他掌握之中么?”

      “什么意思?”

      “他从来不是主君的阻碍,这世间只有秦相堪与主君相争。”

      一语落罢,许久只闻萧萧寒风、竹林瑟瑟,似诉说无尽戚寒悲凉,秦清轻笑一声道“他还是这么自信,一如往年。”

      当年他便是因他的自信落得如此下场。

      “罢了,我有我自己的路,无意与他相谋。”秦清摆摆手,在阮元瑜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向着竹林深处行去。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深夜,庭南将乙凫送至内院便离开了,乙凫独自一人走向卧房,路过书房的时候看到里面依然如往日亮着灯,乙凫知道按沈丛的作息此刻定然还在处理公务。

      她站在院中望着书房透出橘黄色的光亮久久地出神,她不知道沈丛今日让她跟着是什么目的,她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没有见到沈丛,便好像好像沈丛。

      乙凫缓缓推开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进入沈丛的屋中便不再需要敲门这种繁杂的程序,现下也是,沈丛听到动静不曾抬眼,手中的动作也不曾停下,轻声说道“累了吧。”

      一种来源不明的心安与暖意从心底慢慢渗出,浸满整个胸膛,乙凫挪着步子走上前,沈丛没有得到回应,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向乙凫。

      没等沈丛反应过来,两只小手环住他的腰肢,随后乙凫整个人钻进沈丛的怀中,沈丛知道乙凫一直都没有男女大防。可今日这般主动地举动却也是第一次。

      沈丛自然地将她环住,他明白自己的心意,自负傲慢如他,沈丛对皇位如此,对天下如此,对自己心爱之人也是如此,乙凫早晚是他的爱人,所以男女大防这些他根本不放在眼中。

      “怎么了?”沈丛伸出手揉揉她的头发。

      “我很难受。”乙凫整个人埋在沈丛的胸膛前,声音软软闷闷地“少徽,他们都好难过啊,为什么呢?”

      原来如此,沈丛忍不住弯起眼眸,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怀疑到她的心性还如一个孩童一般,这一课上的是不是有些早了。

      “小七,这世间是由人构成的,人组成家,家聚成国,痛苦呢,也分为一个人的痛苦,一群人的痛苦,还有整个国家的痛苦。”

      乙凫抬起头,夜色中她的眸子清澈如初,一眼望的到底,经历这些此刻除了最初的善良,多了平静与坚定,沈丛的心更软了几分,努力用她能听得懂的话解释。

      “你今天吃不到好吃的东西,是一个人的难过,当时花寨离开,是一群人的难过,今天的马先生的痛苦便是对于国家的痛苦,这个叫做忠义。”

      沈丛抓起乙凫的手,缓缓在手心写下这两个字。

      “世道浑浊不堪,世人皆苦,马先生苦天下之苦,哀民生之艰,为求公正,愿以身匡扶大义,同小家情爱不同。”

      乙凫只觉得手心滚烫,心潮激荡,她听得懵懵懂懂。

      “那你不能救他么?他们都说你厉害,你救救他吧。”乙凫瘪着嘴,她单纯的想让这世间每一个好人都能如愿。

      许久

      “小七,他死了比活着更有用。”

      这晚沈丛从世家争斗,讲到寒门挣扎,直到天色微微泛白,烛火尽数燃尽,乙凫将支摘窗打开,不知何时外面微微泛起雨丝,顺着寒气飘进屋中。

      “所以,这些道理花寨姐姐懂,你懂,他们都懂,只有我不懂。”乙凫的话语中满满的失落,她不知道缘由,只是随着入世渐深,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看不懂这些情绪,听不懂他们的筹谋,她像个傻子一样活了这么多年。

      在沈丛的身边她才开始活的鲜活,掀开眼前被蒙蔽多年的眼帘,小心慌张的看向世界,她比旁人晚了十几年。

      沈丛听懂了她的失落,从身后走近,将乙凫抱在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看着细弱无声飘入的雨丝,柔声说道“小七,这不是你的错,马先生的忠义为的就是你们,为了你们可以正常的活着,可以念书,给你们选择,去成为想成为的人。”

      “花寨姐姐也说过,是这世道的错。”

      这些话花寨也曾对她说过,当时她不懂,现在她一知半解,却明白看花寨当时的悲伤,那种悲伤也是忠义,乙凫反身抱住沈丛,他的怀抱好暖和,好像在他身边什么麻烦都没那么难过了,方才的阴霾随着这个怀抱扫去大半,乙凫微微弯起唇。

      “谢谢。”

      “谢我什么?”沈丛将乙凫搂的更紧了些。

      乙凫只是在沈丛的怀中嗤嗤笑着。

      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个世界。

      两月后,深春时分,秦相在马先生的身上未找到任何证据,舆论愈演愈烈,为平朝廷纷争,民心糟糟,编造马兴怀实为沈丛幕僚,伪造证据,欺君罔上的消息,秦相自然没有抓到沈丛的实证,只能将马兴怀当众斩首。

      此事做的潦草,明面上朝中不再争吵,但私下却众说纷纭,

      马兴怀斩首之日,沈丛亲自带着乙凫去了刑场,两人坐在刑场对面楼上,向下望去正好能看到刑台。

      刑场之上,人头攒动,却异样地寂静。马兴怀身戴木枷,缓步走来,素色囚衣不染尘,步履从容,不似赴死,倒似闲庭信步。今日天气很好,日光为他这段时间消瘦的面庞镀了一层柔光,一双凹陷的眼眸遥望着天际舒卷的流云。

      不知何时下面聚满昭日书塾的弟子,众人早已不顾自己的生死,皆伏地痛哭。

      “时辰将至。”刑台之上传来行刑的旨意。

      “且慢。”

      场下忽闻一声大喊,乙凫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庭南怀中抱着琴缓缓走上刑台。

      行刑官见状连滚带爬滚下刑台,生怕误了什么事,他虽得秦相命令,可沈丛他也是惹不起的。

      “这时候将军可不能添乱,圣上旨意已下,这人没救了。”行刑官勾着身子死死抓住庭南,生怕他将这重犯劫走。

      “大人莫急。”庭南轻声安抚一声,随即向着台下大声喊道“天家旨意,沈公忠义,自然不会违抗,只是沈公遗憾马先生才高,特命我将这把先生最爱的琴带来,送先生最后一程。”

      提议一出,底下文人纷纷附和道。

      行刑官此刻被架在台上,这般群情激昂的情形,若是不答应,只怕他今日得被唾沫淹死,思索片刻挥袖长叹一声,命手下将琴翻来覆去检查数遍送至马兴怀手中。

      庭南俯身,在马兴怀耳边轻声说道“先生大义,右侧楼上有沈公送先生的赔罪之礼,先生放心,沈公以文心发愿,绝不负先生所托,来日铸先生心中清明盛世。”

      马兴怀抬首,只见楼上赫然站着昭日书塾被通缉的几人,他已无任何用处,沈丛竟做到这般,马兴怀淡然颔首,目光掠过台下学子,向天长笑。

      “十年障目,误忠奸兮!

      尽信甘言,失察于伪善之容;

      深陷迷局,有负天地厚德。

      今幡然矣,惟祷王法如炉,铸剑为犁,荡涤奸佞,以安我赤诚肝胆!”

      琴至,枷落。他盘膝而坐,修长十指抚上琴弦。刹那间,一曲乐声破空而起,初如幽泉呜咽,渐作雷霆万钧。

      琴音铮铮,裹挟着他不屈的傲骨与对天地的诘问,响彻云霄。曲终,他掷琴于地。

      曲罢,刑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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