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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自卑是一个 ...

  •   1.
      陈哲在开学第一天就认出了云祯。
      那天是高二下学期的开学第一天,班里乱糟糟的,课代表在艰难地收作业,陈哲收完数学作业放在讲台上,窗外苍白的阳光照得他眼睛刺痛。
      宁城春夏很短,三月份还在冬季,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有几只麻雀站在上面叽叽喳喳地乱叫,又转身飞向灰扑扑的天空。
      前桌郭鑫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转过来,语气虚弱地说:“猜猜我昨晚补作业补到了几点?”
      陈哲随便敷衍道:“三点?”
      “你还是太保守了,五点……你见过凌晨五点的宁城吗?“郭鑫用手比了个五,有气无力地甩了几下。
      班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接着那股安静辐射到了全班,陈哲朝着门口望去,是老班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学生。
      那人没穿校服,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那天那一巴掌在他嘴角留下的青紫已经变成了黄紫色,只是因为他皮肤很白所以格外明显。
      “这是新来的转校生,据说以前是七中国际部的,不知道为什么想不开来这儿,课程都不一样。”郭鑫家里有点钱,不但报了老班的一对一辅导课——据说一节课1200,逢年过节还送点茅台五粮液过去,这个消息大概是他妈妈从老班那里打听到,又告诉他的。
      郭鑫的话在陈哲耳边打了个转就飘走了,他一直盯着讲台上的动静,老班的眼睛在班里巡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陈哲身旁的空座位上。
      他拍了拍云祯的肩膀,指了指这边,云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来。
      陈哲忽然有些紧张,不知道云祯有没有认出他。
      好在对方只是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老班拍着他的后背,面上带笑说了些什么。
      又是一个送了礼的。
      陈哲垂下目光,打开手里的新书翻了两下,盯着书上的一行字看了半晌。
      余光里,一团黑色的身影穿过混乱的走廊,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一股薰衣草香随着对方动作味涌了过来,将陈哲包裹在里面。
      陈哲一向不喜欢薰衣草味儿,他总觉得闻了会流鼻血,此刻有些不适地皱了皱鼻子。
      云祯的书包空荡荡的,一本书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在等着发书,不过二中的书一向是高一刚开学就把所有书都发出来,下一次发书就是高三复习资料了。
      陈哲刚想开口提醒他,就见老班在讲台上数了数作业,又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你刚来这边,有什么不适应的就跟老师说,书什么的我去帮你找找,应该有多的,你今天先跟同桌看一本。”
      云祯点点头,“好的,谢谢老师,麻烦您了。”
      “嗯,以后有不会的可以问问你同桌,他学习比较好。“
      “好的。”
      老班点了点头,又从后面绕了一圈,趁机抓住一个正在奋笔疾书的,让他没写完回家写完再来上学。
      “你好。”云祯凑了过来,那股薰衣草香让人头晕,“我叫云祯。”
      陈哲很快地瞥了他一眼,看见他鼻梁上泛着紫红色的淤青。
      云祯凑得很近,陈哲一言不发,翻开自己书的第一页,推过去给他看。
      云祯见状掏出一根笔,想找张纸写自己名字,奈何书包空荡荡的,连张便利贴都没有。
      “直接写我书上吧,没关系。”陈哲把自己的书朝他那边推了推,云祯见状把油笔换成自动铅,在陈哲的名字旁边小心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哲瞥了一眼,字倒是写得不错,间架结构很合理,就是笔画太肆意,单个字拿出来每个都很好看,写到一起就张牙舞爪的。
      “听徐老师说你学习很好,以后多多关照啊同桌。”云祯对着陈哲笑了一下,又因为扯到鼻梁上的伤口微微皱眉。
      云祯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陈哲愣了一下,刚想开口说话,前面的郭鑫忽然转了过来,“诶你以前是哪个高中的啊。”
      云祯愣了一下,郭鑫又接着问:“我去你脸咋了,让人给揍了啊。“
      云祯微微摇了摇头,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我之前在七中。”
      郭鑫看了一眼陈哲,目光里多少有点意味深长,“那你怎么忽然转到二中来,七中跟二中差不多啊。”
      云祯只是说,“家里有变动,就给我转过来了。”
      郭鑫“哦”了一声,似乎是嫌无趣地撇撇嘴,转过去没再说话。
      放学的时候,郭鑫买了根淀粉肠,跟陈哲肩并肩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他心思挺深啊,我就打听一下他以前从哪儿来的,恨不能用单字回答我,不过倒不是个装货,换成蒋嘉豪,去过一次国际高中都得吹三年。“
      陈哲谨慎地看了看四周,都是放学的学生,没有这次对话里的两个主人公,“你下次说人闲话的时候能不能小心点儿,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么。“
      郭鑫一向喜欢打听别人家里的情况,再故意在聊天时问起,看看对方是有所隐瞒还是故意编造,事后再跟陈哲评判这个人性格如何,上次翻车被人听见,直接闹到了班主任那里。
      郭鑫因为送了礼,倒也没有被狠骂,只是在老班的办公室跟他谈了一节课的心,整件事儿就算结束了。
      “害,我又不是编排诽谤,也不是谁都那么玻璃心吧。”郭鑫把签子扔进垃圾桶里,擦了擦嘴角。
      “还有辣椒油吗?”
      陈哲摇了摇头。
      “我看见我妈车了,在路对面,我先走了。”
      陈哲跟他挥手道别后,在公交站台等车。
      25路摇摇晃晃地开过来,车上一股辣条味儿,还有零星几个放学不回家的小学生在后排吵吵闹闹,大部分是神色疲惫的高中生,满面油光面色发黄,抓住脏兮兮的栏杆对着某一处发呆。

      2.
      陈哲回到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这处破旧的居民楼是水电局家属院,年代十分久远,部分楼的窗户甚至是蓝色的。
      他走上破旧的楼梯,楼道拐角处堆满了杂物,因为常年不通风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味道,幸好宁城地处西北,气候寒冷干燥,大部分虫子在这里都活不下去,就算有也很小,否则楼道里肯定蟑螂与苍蝇齐飞,老鼠和潮虫共舞。
      破旧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咯吱声,陈哲看见玄关处的鞋子脚步顿了顿,走近卧室,里面传来震天响的鼾声。
      陈哲放下书包,打开冰箱,里面有点儿剩菜,应该是陈建平中午做的。
      他蒸了米饭,把剩菜热了热,自己吃掉,又用冰箱里的菜炒了一盘新鲜的,用保鲜膜包起来放在冰箱里,转身去自己的卧室写作业。
      卧室很小,贴着墙是一个衣柜,衣柜紧紧挨着一张一米五的床,床旁边紧紧挨着一张窄桌子,因为没有地方放椅子,索性就将床当成了椅子。窄桌子的左侧堆满了书,右侧一小片空地可以用来写作业。
      陈哲打开台灯一直学到了晚上十一点,主卧震天响的鼾声忽然停了。
      卧室门打开发出吱呀一声,陈建平走了进来,他乌黑发硬的头发有些油,因为睡觉被压得乱糟糟的,眼白常年开货车有些发黄,血丝蜿蜒扭曲夹杂在其中。
      “爸。”陈哲轻声说。
      “嗯,我就来看一眼,最近学习怎么样?学校里都好吧?”
      “都好。”
      “嗯嗯,那就好,钱不够了跟爸说啊。”
      “够的。”
      卧室内沉寂了下来,陈建平有心想要再找点话题,但忽然意识到自己常年在外面开车,对自己儿子在干什么一无所知,只剩下尴尬的沉默。
      “那你继续学吧。”
      “嗯,冰箱里有晚饭,记得吃。”
      陈建平闻言去打开冰箱看了一眼,“你做的?你自己吃了没有,下次不用给我做。”
      “吃了。”
      “那就好。”
      卧室门被轻轻关上,陈哲看书到十二点就把台灯关掉,洗漱睡觉。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家里重新归于一片寂静,门口的那双鞋消失了,只剩下厨房里洗干净的盘子。

      3.
      云祯的学习出乎预料地好,尤其是英语,几乎是断层碾压的水平。陈哲有些惊讶,毕竟在他的刻板印象里去国际高中的学习一般都不怎么地。
      云祯的身上还是很香,陈哲一开始以为是他的香水,郭鑫告诉他男香是不会有薰衣草味儿的,多半是洗衣凝珠的味道。
      洗衣凝珠是什么?陈哲没有问出口。
      “香水还分男女?”
      “分的啊,不过我觉得男人用香水娘们唧唧的,喷点儿古龙水得了。”
      陈哲也没有闻过古龙水,他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但他知道古龙水的英文是cologne,这是英语周报上标了汉语的陌生单词。
      云祯身上充斥着陌生的标签,就这样猛地撞进陈哲的身边,不过他早就习以为常。这种生活条件不同带来的落差感一直充斥着陈哲的人生,他必须学会泰然处之,否则就会被铺天盖地的失落和不甘淹没。
      云祯的人缘很好,毕竟这种长得好看,情商高,愿意花一笔对他来说不大不小的钱给同学送礼物请吃饭的人,到哪里朋友都会很多。

      4.
      二中实行单休,周六最后一节课的氛围总是很特殊,像是暴雨来临前的乌云,翻滚着酝酿着什么,学生都双眼呆滞听不进课,老师站在讲台上将音量提得越来越高,最后只剩下无奈的叹息。
      陈哲其实也听不进去,不过他强撑着把老师说的每一个字吸进脑海里,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这周又刚好是他值日。
      郭鑫收拾书包提前出去了,陈哲留下来打扫卫生,顺带写了会儿作业,时间差不多了,他就关掉灯,向外走去。
      此时高二的学生都走完了,整个楼层都黑了下来,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幽幽绿光,看起来格外诡异。
      他摸黑下了楼,打算掐着点赶上九点的公交车。
      路边的人已经很少了,就连停着的来接学生的家长的车都走光了,卖小吃的摊贩也早就收拾东西回了家,短暂热闹过的街道归于沉寂。
      陈哲顺着路边朝着公交车站走去,忽然看见路边有一团黑影,他脚步顿了顿,慢慢靠近发现是云祯。
      对方显然没发现他靠近,依旧看着对面空荡荡的马路发呆。
      “怎么坐在这里?”陈哲轻声说。
      云祯还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朝后缩了缩,像只弓起背的猫,看清来人后,又松了口气,“是你啊同桌,吓死我了。”
      他顿了顿,有些失落又有些担心道:“我妈没来接我,我身上刚好只剩十块钱了,打车也不够,不知道怎么回去。“
      陈哲皱眉看了看四周,“你等多久了?放学快一个半小时了吧。”
      “差不多。”
      “你带手机了吗?能不能借我一下?或者借我点钱,我肯定会还你的。”
      “没带,我身上就两块钱,坐公交车用的。”
      “没有找徐老师借一下手机?”陈哲语气顿了顿,有些讥讽道:“他应该会很乐意借给你的。”
      “徐老师早就走了吧,我一开始以为我妈只是晚点儿来呢……”云祯显然没听出陈哲嘴里的讥讽意味,他叹着气,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没事儿你先走吧,我想想办法怎么回去。”
      “带现金了吗?”
      “带了,怎么了?”
      “你可以坐公交车回去。”
      “这么晚还有车?”
      “有的,高三生放学比较晚,所以经过二中门口的公交车最后一班都是晚上九点半。”
      “啊,那我去看看。“
      五分钟后
      “这个到吗?“
      “不到。“
      “最后一路了,可能没法儿直达,要不你半路转一下?“
      “可是我不认路啊,这么晚了有的公交车最后一班已经走了,我被困在半路怎么办,还不如困在学校附近,明早还能直接进去上学。“
      陈哲:……
      早穿棉袄午穿纱虽然说的是新疆,但其实对于整个西北地区都适用,宁城昼夜温差也很大,三月份白天最高温十几度,晚上就能降到零下,晚上喝醉躺路边被冻死的多了去了。
      “公交车来了,你是不是要回家了,没关系,你先回去吧。”云祯似是有些失落地低垂着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鼻尖在寒风中被冻得通红。
      陈哲点点头,“行,那我先走了。”
      云祯踢石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闷闷道:“嗯。”
      陈哲转身上了公交,从兜里掏出来两块钱,扔进去一张,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又扔进去一张。
      陈哲:……
      “我不小心放了两块钱,你要不……“今晚先住我家。
      陈哲话说一半儿忽然犹豫了,自己家很破。跟云祯做了这么多天同桌,自己什么家庭情况对方就算不是心知肚明,也有个大概了解,但让对方直接进自己家是另一回事儿。
      这个精心打造的名为陈哲的盒子很破旧,现在云祯把大拇指按在锁上,想要把盒子扳开一条缝,这件事还没完成,陈哲已经开始担心盒子盖不上了。
      就算郭鑫了解他的家庭状况,也从来没有去过他家。
      陈哲这边还在犹豫,云祯却以为陈哲是不好意思把话说全,两步跨了上来,站在投币机下的台阶上,对着陈哲笑了一下,“谢谢。“
      司机早就等的不耐烦,公交车们猛地关上,摇摇晃晃地朝前走了起来,云祯踉跄一下,抓住陈哲的手臂稳住身体。
      那股薰衣草味儿猛地撞进陈哲的鼻腔,他没忍住,问出了在心底埋藏已久的问题,“你身上好香。“他回想了一下郭鑫的话,又问道:”是洗衣凝珠的味道吗?“
      “啊……“云祯愣了一下,还没来及回答,陈哲转身看了看四周,挑了一个座位坐下了。
      “应该是香氛袋的味道。”云祯在陈哲身边坐下,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很香吗?我自己没有注意过,我妈很喜欢用这种东西。“
      “还好。“
      “你家住哪儿啊,离学校远吗?”
      陈哲沉默一瞬后说:“在水电局家属院。”
      云祯哦了一声,“就是终点站呗,你家里人是水电局的吗?”
      “……“
      “嗯。“
      “难怪。“
      一路无言,陈哲沉默地看向窗外,路灯昏暗,将树枝的影子投射在他的鼻尖,掩盖住他懊悔的神情。
      是应该懊悔的吧,自卑是一个人心底最柔软薄弱的地方,被触碰到就会又痛又痒,只能用无能的怒火虚张声势,掩盖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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