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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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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璇再次见到邰清墨已是三年后。
她正想法子混进武林盟,忽然看到一名剑客朝武林盟大门走去。这人长相清秀,五官端正,像极了话本里样貌俊朗受人追捧的文人雅士。但是此人一副侠客打扮,手握一柄黑得发亮的长剑,脚步沉稳,眼眸深邃,似鹰般锐利到能洞穿一切。
这人身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就好像一壶烈酒放得年数多了,沉淀出一股子厚重感,看似没有那么凶猛,实则不怒自威,是不用刻意展露霸气便存在的威严。
只是那头被银冠束起的白发显得违和,如此年轻的长相不该有这样颜色的发丝,惹得周围人纷纷议论,偷摸地瞧上一眼,好奇他到底何等经历才少年白了头。
湛璇看清此人的瞬间愣住了,想靠近却又害怕被瞧见的心情达到顶峰,连那颗原本舒缓的心也跟着捣乱,怦怦直跳。
这人便是邰清墨,她的夫君。
事情要从五年前说起。
湛璇原本是神奕山庄大师姐,众人口中的武学奇才,修为高于同辈很多,可谓冠绝一时。人们都说她未来不可限量,再练些年绝对能位列高手榜。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她十八岁那年去参加武林大会的途中,因救一对母子与外邦人交手,没想到对方卑鄙阴险,暗中偷袭导致她中了西煌奇毒——绛烛海棠。
因中毒无力抵抗,被这外邦人废去武功,断去手脚,变成了废人。那是她这辈子最痛苦的日子,寻医无果,未来无望,只能成日躺在床榻等死,所有的骄傲都在这一刻被狠狠踩碎。
湛璇的父亲——神奕山庄庄主湛凡,本就因重伤时日无多,打算将庄中事宜交由湛璇打理,得知此事后受到刺激竟撒手人寰。听说他临死前将弟子都叫到身边,似乎交代了些什么,丧仪结束后便由他最小的关门弟子——邰清墨接任庄主之位。
湛璇也是在这之后得知邰清墨要娶她为妻,她自然清楚这是父亲用庄主之位作为筹码,给邰清墨出的条件。
她并不想这样寄人篱下,拒绝了成亲的要求,但邰清墨执意要娶,对她许下了照顾她一生的承诺。
两人在山庄弟子的见证下举办了一场特殊的婚礼,婚后邰清墨对湛璇极为照顾,丝毫不嫌弃她这个废人,也将神奕山庄日渐壮大,变成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门派。
也许是邰清墨无微不至的呵护,也许是心中对他产生依赖,湛璇竟在不知不觉中生出感激之外的别样情愫。她心里很清楚,邰清墨娶她并非出于喜爱,这情愫便不敢让其他人知晓。
湛璇虽成了废人,瘫在床榻无法动弹,但对邰清墨在外的举动多有关注,从他如何带领神奕山庄在武林中立足,如何积攒声望,又如何位列高手榜,最后成为武林盟主都一清二楚。
当这些消息逐个传入耳中时,湛璇别提多高兴了,就好像自己的未来已经实现了一样。也正是这样,她明白自己与邰清墨的差距,又加上外人的闲言碎语不断通过各种方式传入她耳中,她知道自己已是邰清墨的累赘。
二人成亲两年后的一日,有贼人突然闯入神奕山庄,将无法动弹的她绑了去,逃走的路上被庄中弟子发现,追逐过程中将扛在背上的她扔下了悬崖,不巧挂在了从崖壁长出的树干上。
邰清墨很快路过这里,像是追着贼人而来,许是以为绑走湛璇是为了要挟他,所以并未往崖下看。
湛璇本能地想呼喊邰清墨,却想到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的时候,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湛璇从小跟着父亲习武,人生目标便是将庄中武学“玄天幻影诀”发扬光大,可惜老天让她沦为废人,虽然这些目标邰清墨代她完成,但发扬人再也不会是她,在感激邰清墨的同时她也是极为绝望的。
咽回去的那一刻,这种难以自救的绝望瞬间涌了上来,她再也无法承受失意带给她的痛苦。
湛璇知道树干支撑不了多久,崖下便是她的归宿,于是缓缓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回忆也如同走马灯似的出现在她脑海,想起那一年在庄中初见邰清墨时他冲她露出的笑容,是那样的真诚,明明不相识却显得激动,让她记忆犹新。
树干“咯吱”一声开始出现裂痕,仿佛鬼差的低语。
“师姐?”熟悉又十分焦急的呼喊声从崖上传来。
湛璇以为自己幻听了,睁开眼睛却发现邰清墨站在崖边往下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恐惧混杂着急躁的神情爬满脸庞。
那些来神奕山庄做客的人也纷纷赶至此地,见到邰清墨有“跳崖”的举动,纷纷上前阻拦。他们没有帮着救人的打算,只是一味劝说邰清墨此行为的危险性。
这一刻湛璇突然明白了,事实果然如传闻一样,有许多人盼望她离开人世,好给邰清墨身边腾出位置。
这些人啊,大概率也觉得作为废人的她拖累了邰清墨,想趁机要她死啊。她笑出了声,夹杂着自我嘲讽之意:“师姐多谢你这两年的不离不弃,师姐该放你自由了。”
语气是那样的平静,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说什么蠢话!我这就下来救你。”邰清墨语气焦急,脸上也浮现出怒意。他见自己无法挣脱开这些阻拦的人,运起内功强行震开了所有想阻止他救人的人。
可惜树干没有留给他太多的时间,又是“咯吱”一声,不算粗壮的树干应声而断。
邰清墨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直接施展轻功跳了下来,就在快接触到湛璇的那一刻,崖上有人甩出一鞭缠在了他的腰间上,将人又拽回到崖上。
湛璇随着断裂的树干不停向下坠去,看着接近自己又逐渐远去的邰清墨,落寞的表情浮现在脸上。
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好像从未贴近过一样,就如这场利益交换的嫁娶,从头到尾都不曾真实拥有过。
……
“嘶——”湛璇猛吸一口气,从梦中惊醒。
感到些许头晕的她轻扶额头缓解了会儿,瞥见了地上那本睡着后从她手中滑落的古籍。
湛璇坠入悬崖已有三年,这三年她都住在崖外的村庄中,与当初救了她的师父与师母相依为命。
如今她已断骨重接,行动自如,虽不能与过去相较,但好在根骨优于常人,过去的根基也打得扎实,不影响她再次习武。
只是体内绛烛海棠的毒未清除干净,平日里虽已不再发作,但练内功时会有钻心般的痛。不过她未觉得不妥,比起瘫在床上无法动弹,这些疼痛反而让她切实地感受到了活力。
“醒啦?”院子中正在晒药材的女子朝屋内看了一眼。她湛璇的师母,名为林双燕,朴素的农妇打扮,干起活来非常利落,三两下就把晒药的簸箩全都放到竹架上。
“梦见了一些旧事。”湛璇俯下身捡起古籍。当年坠崖的感觉仍会在睡梦中忆起,如鬼魅般缠绕着她。
林双燕搬完药材拍去手上的药材渣,朝屋内走来:“你师父要去江南城,你与他同去,盯着他别让他又偷偷跑去喝酒了。”
湛璇的师父极爱饮酒,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所以有好酒便会藏起来。她师父没处喝酒便趁着每次出门采买之际溜去偷喝,喝醉了也不知道躲一躲,直接往家走,被师母逮个正着一顿训。
湛璇为了弥补两年的空白,也因心中对邰清墨心存爱意的逃避,整日浸淫武学很少离开村子。如今她小有所成,也开始好奇江湖之事了,既然师母有心拜托,她也正好出去看一看。
湛璇痛快地答应了,回内屋收拾东西。
林双燕见湛璇不再拒绝,会心一笑。
晌午,湛璇的师父曲槐岳从后山采药回来,兴致勃勃地收拾东西前往江南城,当看到湛璇也要跟去时一脸不可思议:“哎哟徒儿,你终于肯出去走走了。”
曲槐岳比林双燕看着年长,灰白的头发显得很是沧桑。好在说话声中气十足,举止也灵动,透着年轻人的活力。
湛璇靠近曲槐岳,低声说道:“师娘可是让我盯着师父的。”
曲槐岳原本因喜悦而弯起的眉眼一下子挤到了一起,满脸愁容:“徒儿啊,师父就那点爱好,万不可与师父离心。”
湛璇笑道:“只可小酌,不可喝醉,否则莫怪徒儿……”
曲槐岳急忙止住湛璇往下说话:“为师明白,为师懂。”
两人一拍即合,与林双燕道别后驾着自家马车赶往江南城。
此时正逢初秋,暑日的余热仍在继续。
湛璇一路上看到不少江湖人士朝江南城的方向而去,算一算时日,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即将召开。
一想到武林大会,她脑中立马浮现出邰清墨的脸。作为武林盟主,邰清墨一定会主持大会,这时候来江南城极可能碰上。她急忙取出帕子,结合细绳做了个简易的面罩戴在了脸上。
曲槐岳发现了湛璇的异常,朝周围看了一眼:“这是碰见仇家了?莫怕,为师可不止医术厉害。”
湛璇摇了摇头,若是仇家她必然要去报仇的,绝不可能做出如此逃避的举动。
“是怕看到你那小夫君吧?”曲槐岳嘿嘿一笑,“这都三年了,你确定不去报个平安?”
“坠崖前说过要放他自由,就当我死了吧。”湛璇最初不确定能否站起来,所以没有想过通知邰清墨她还活着的消息。
如今她活动自如,更不打算回邰清墨身边。他们的婚事本就是枷锁,既然铁了心要斩断,便不能生出别想心思,而且她也害怕这三年的光阴让邰清墨身边出现另一个比她更适合人。
湛璇很好强,绝不可能奢求邰清墨给予她一点点爱。
“神奕山庄可是你的祖产,你不拿回来吗?”曲槐岳又问。
湛璇恢复行走能力的那一天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最后不得不承认当邰清墨继承神奕山庄将其发扬光大那一天,神奕山庄就已经不姓湛了,世人也只知道神奕山庄庄主是邰清墨。
“师父觉得现在的我夺回神奕山庄还能服众吗?”她早已不是当初的天之骄子,能有现在这般自如也是拼尽全力换来的,又如何能带领神奕山庄走向更高一峰。
“这……”曲槐岳也有些犹豫,“为师莫担心,愿意陪你一起杀上去,直到让他们心服口服!”
湛璇被逗笑了,摇了摇头:“将玄天幻影诀发扬光大是祖上遗训,我也顺理成章接下这个祖训,瘫在床上那两年我无比绝望,恨自己无法完成祖训,但坠崖之后我看开了,虽不是经我手实现,但结果正是祖上所希望,那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传承。”
她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如今我一身轻松,没有外在枷锁,可以仗剑天涯,惩奸除恶。”
“我徒儿竟有这等心胸!是师父狭隘了。”曲槐岳自愧不如,“不过你确定你那小夫君没有一直挂念你?他存有何等心思你不该亲眼去看一看?为师总觉得你该回神奕山庄一趟。”
湛璇认同师父的话,总逃避也不是办法,她既活着就应该去报一个平安,可是她的内心就是非常抗拒去见邰清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