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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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德川医生在我的一再抗议下，终于同意让我下床走动，但依旧不准我接触双龙会的事务，我满口答应。
德川医生一走，我便命戴维斯和织田靖彦将这几个月的重要公文通通搬到我房间。他们两人抵死不从，纠缠半天之后，双方各退一步——公文依旧由戴维斯和靖彦一起批阅，但他们必须每天将双龙会的各项事务通通向我汇报一遍。
两人苦着脸离开我的房间，我暗自偷笑。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能在伤愈前亲自批阅公文。但若直接命令他们向我汇报公务，他们肯定会找出一大堆借口推三阻四，所以我干脆以进为退。和“批阅公文”这个要求一比，自然“汇报公务”这样的命令让他们更容易接受些。
这天，我正和靖彦一起在花园散步，身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
我通常会带着两部手机，一部放在秘书身上，只用于公务，另一部自己带着，知道号码的人也就少数几个家人和密友，以及像靖彦和戴维斯这样的心腹。
我掏出手机一看，却发现从未见过来电显示上的号码。迟疑了几秒，我还按下了接通键：“喂，您是哪位？”
“……”
“喂？”
手机那头依旧沉默，我猜测是有人恶作剧或者拨错了号码，正打算挂断，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个略带颤抖的女声：“耀司哥哥……是你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顿时懵掉了。
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叫宮崎织子，是父亲的私生女，比我小一个月。织子从小身体就不好，又一直跟着她贫困的母亲。七岁那年父亲将她接回本家，她瘦瘦小小的模样，看上去只有四五岁，怯生生地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我生母早逝，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非常好奇，便上前逗弄了一会儿。谁知这孩子的性子颇为粘人，父亲忙于公务，成天不在家，她就跟在我身后跑来跑去的，活脱脱一条小尾巴。
那时候父亲给我安排了一大堆的训练任务，每天晚上回到家，我都直接累摊在沙发上，半天不想起身。她总会乖巧地为我沏上一壶茶水，体贴地帮我捶捶酸痛的肩背，用她那软软糯糯的的童声喊一声“耀司哥哥”，讲些令人愉快的日常趣事……
十五岁那年，我在父亲的要求下进入双龙会，开始接管社团的一些事务。双龙会规模庞大，业务复杂，人际关系千头万绪。我初入社团，两眼一抹黑，着实为这些事情花了不少心思，却无意中疏忽冷落了织子。
结果，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织子突然哭着跑到我房间——她爱上一个男人，甚至为他怀了身孕。那人的身份注定无法娶她，她却铁了心要和他在一起，也不愿打掉孩子。她不敢告诉父亲，只能向我求助。
我追问那男人的名字，她又死活不肯说。我虽然气恼，却不愿让她被父亲责罚，一心想私下解决此事。
谁知她和那男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一起私奔去了国外。这傻姑娘只带走她自己平时攒的一些钱财和随身衣物，连一个联系方式都没给我留下。事后我因知情不报，被父亲扔到刑房用皮鞭狠狠抽了一顿，整整三个月下不了床。
那段时间我每晚做噩梦，总梦到她漂泊在外被人欺负，却不敢向娘家求助。
每次从梦中惊醒，我都暗自问自己：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又能有多少积蓄？她平时锦衣玉食，能适应外面的生活吗？她性子温柔，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她的情人对她又有多少真心？她身子弱，平时都靠各种昂贵的药物养着，她带去的那点钱财又能花多久？她甚至还怀着孩子——以她的身体状况，能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吗？
我只恨自己被她平日乖巧的表象所蒙蔽，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没有及时发现她私奔的企图；我只恨自己无能，在她失踪后翻遍了整个日本，竟没能发现她的行踪。
多年来，我从未放弃过寻找她的下落，可是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我竟有些害怕得到她的消息——比起各种可能的不幸消息，没有消息反而是好消息。
而现在，她竟主动联系我，我楞了一会儿，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断询问她这些年的状况，追问她的地址。她在电话那头却一直抽噎地哭泣着，喊着我的名字，声音虚弱无力。
我一边安抚她，一边示意靖彦通过织子正在使用的那部手机，查找她现在的具体方位。
织子哭了一会儿，终于冷静下来。她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她的丈夫在她怀孕期间死于车祸，她现在独自抚养他们的儿子。她说，她想见我一面。
我与她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挂断电话后，靖彦告诉我，根据卫星显示，织子现在正位于中国南方的一个小城市——正是她和我约定的地方。我点点头，心情有些沉重。
我的妹妹，她身子柔弱，性格温和，但骨子里却继承了宮崎家的好强和倔强。若不是山穷水尽，她恐怕不会主动要求见我。
双龙会本身在中国没什么势力，但合作伙伴还是有的，比如著名的青帮。我打了个电话给现任青帮老大江明臣，拜托他帮忙调查我妹妹这几年在中国的生活状况，他满口答应。
之后，我让戴维斯帮我订今晚去中国的机票——织子和我约定的见面地点竟是那城市的一家名为“广济”的医院。我心中不安，只想尽快赶到那里。
青帮的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早上，我刚下飞机，就在机场遇到他们派来接机的人员。他们已经查到了广济医院的地址，并直接从机场载我过去。
在医院门口下车，我抬头看了看门面，这家医院规模似乎不大，环境倒还算不错。陪我过来的青帮成员告诉我，织子在这家医院已经住了一年。他们昨天查到她的位置后，就立刻联系了医院高层，将我妹妹转到高级病房，并从上海请来最好的医生为她治疗。我点头致谢，暗自记下这份人情。
高级病房位于住院部的三楼，织子的房间在左手第五间。
我将陪我过来的织田靖彦和青帮那几位朋友留在楼道口，自己在门口徘徊半天，终于伸手开门。
只见一个苍白憔悴的年轻女子躺在病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有个五六岁的男孩正坐在床头，用一团沾了水的棉花小心翼翼地湿润床上女子干裂的嘴唇。
也许是被我开门的声音惊动，床上的女子皱了皱眉头，低低地呻吟一声。男孩顿时紧张地伸出小手探上女子的额头，察看她的状况，又转过脸来，伸出白嫩的食指抵着嘴唇，对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摸摸男孩的脑袋。男孩瞪大圆溜溜的眼睛仰头看我，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恼怒。
我对他笑了笑，俯身去看那床上的女子。
她脸色白的发青，肤质枯槁粗糙，两颊下陷，颧骨突出，已经瘦得脱形。
她是我的妹妹，宮崎织子。
我曾经无数次在噩梦中见到她病得奄奄一息的模样，可没有哪次会像现在亲眼看到后这般惨烈，这般触目惊心。
我记忆中的妹妹一向乖巧可爱，她常仰着一张秀气的瓜子脸看着我，圆圆的猫儿眼笑弯弯，柔软的黑色长发披在她的肩膀。她软软糯糯地叫我哥哥，眼神如初生的小动物般温顺无害。
如今她却毫无生气的躺在病床上，昔日光可鉴人的长发已被剃光，小小的脸盘更是瘦得让人几乎认不出来。
我眼圈一红，几乎落下眼泪，伸手想摸摸她的脸颊，又怕吵醒她。
身旁的男孩拉拉我的衣角，我低头看他。
男孩的小脸和病床上的织子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正疑惑地睁大了那双猫儿眼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七岁那年初次见到的织子。
我忍不住搂过他单薄的肩。他不安的挣动了一下，小小的身躯有些僵硬。我将他抱得更紧些，轻轻摩挲着他脑后柔软的发丝。片刻后，他渐渐放松下来，温顺地靠在我怀里。
床上的织子睡的很不安稳，我不想吵醒她，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便按铃叫来了看护，替我守着她。
我拍拍孩子的肩膀，指指门外，示意他一起出去说话。他会意的点点头。
我抱着他走出病房，随意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将他放在我腿上。
我尽量放柔了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羽仁英松。”男孩答道。他有些紧张地拽着我袖口的扣子，小声道：“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笑道：“当然可以。”
他抿抿嘴唇，飞快地抬头看我一眼，迟疑道：“你……你是我爸爸吗？”
我愣了愣，才想起昨天织子和我说过，她的丈夫在孩子出生之前就去世了，这孩子是遗腹子。
我哭笑不得之余，又有些心疼，摇头道：“不是。”
孩子的目光顿时黯淡了不少。我安抚地拍拍他的脊背，补充道：“我是你舅舅。”
“…呃”英松眨巴眨巴圆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是舅舅？”
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故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