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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通知书 ...

  •   南城的夜空挂着半轮残月,清辉洒在邮轮的甲板上,镀上一层银霜。
      甲板栏杆上悬着的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晃,红绸穗子扫过金属扶手,带起细碎的声响。
      远处传来零星的烟花声,大概是附近港口在放迎新年的烟火。
      大厅里水晶吊灯流光溢彩,细碎的光斑投在威士忌杯口,与爵士乐的靡靡调子缠在一起。
      陆浩霖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晃动着高脚杯,琥珀色的酒液随着动作漾出涟漪,映得他俊朗的侧脸忽明忽暗。
      对面的杨先生油光满面,额角沁着酒汗,肥厚的手掌正搭在沈思雪瘦小的肩膀上,力道重得像要捏碎骨头。
      “陆总这次可真是大手笔!”杨先生笑得满脸横肉。
      手掌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隔着丝滑的礼服裙摆,在她大腿上不怀好意地摩挲。
      陆浩霖唇角勾起一抹客套的弧度,仿佛没看见那只不安分的手:“杨先生过奖。”
      他举杯与对方轻碰,清脆的撞击声里,沈思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
      胃部翻涌的恶心感几乎要冲破喉咙,可脸上还得维持着温顺的微笑,像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玩偶。
      “小雪说她很喜欢你送的那套翡翠首饰。”陆浩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哦?”杨先生眼睛一亮,肥硕的身躯往沈思雪这边压得更近,酒气喷在她颈窝,“女人嘛,就该戴这些值钱玩意儿。”
      他的手愈发大胆,几乎要探进礼服开叉的缝隙里。
      沈思雪垂眸盯着杯中的红酒,猩红的液体倒映着头顶旋转的灯影,像一汪凝固的血。
      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天,陆浩霖在教堂里为她戴上婚戒时,指尖的温度曾让她误以为握住了一生的安稳。
      可现在,他无名指上空荡荡的,那枚铂金戒指早就不知被丢在了哪个角落。
      她当然知道陆浩霖的心思——
      让她陪好这位杨先生,换取那笔救命的投资。
      自己于他而言,不过是件标好了价码的货物,送出去了,就没想过要收回。
      天真?
      她早就不天真了。
      但她偏要让他记着,让他日后午夜梦回时,想起今晚的场景,心口能泛起一丝愧疚。
      沈思雪深吸一口气,眼角悄悄洇出一点湿意。
      抬眼看向陆浩霖时,眸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像只受惊的小鹿。
      可陆浩霖只是微微挑眉,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警告。
      那眼神分明在说:安分点。
      沈思雪暗自蹙紧眉头,指甲又往掌心掐深了几分。
      她低下头,假装抿酒,杯沿挡住了唇角的冷笑,也藏起了眼底翻涌的厌恶。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涩涩的苦。
      陆浩霖起身时,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抱歉,失陪片刻。”
      他对杨先生举了举杯,转身走向洗手间。
      经过沈思雪身边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颤抖:“浩霖......”
      他顿住脚步,侧身睨视她。
      她抬眼望过去,目光里藏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恳求,像溺水者抓着浮木。
      可撞进眼底的,却是他淬了冰的冷漠。
      那眼神锋利得像刀,瞬间斩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陆浩霖没再说一个字,径直走开。
      他刚消失在走廊拐角,杨先生的手就猛地箍住了沈思雪的腰,肥腻的手指用力掐着她的皮肉:“小美人,现在没人打扰我们了......”
      沈思雪睫毛剧烈颤抖,呼吸骤然停滞。
      她闭上眼的瞬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疼,却让她无比清醒。
      原来所有的期待都是自欺欺人。
      这个男人早已把她当成交易的筹码,弃如敝履。
      水晶杯相击的脆响、爵士乐的慵懒旋律、男人们的哄笑......
      这些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任由杨先生的手在身上游走,脸上却缓缓绽开一抹诡异的平静。
      走廊尽头,陆浩霖正仰头饮尽杯中残酒,猩红的液体顺着嘴角滑落,在雪白的衬衫领口晕开一朵妖冶的花。
      杨先生的小弟不知何时站在面前,递上一份文件:“陆总,这是杨先生让交的。”
      陆浩霖接过文件,指尖划过‘合作协议’几个字时,唇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告诉杨先生,合作愉快。”

      ......

      春节的假期转眼已悄然结束。
      那份度假村的闲适与暖意並沒有持續多久便被打破了。
      潮湿的霉味混着刺鼻的消毒水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带着说不出的压抑。
      陆晏泽坐在监狱会见室里,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陆浩霆。
      曾经意气风发的陆家掌舵人,此刻穿着松垮的囚服,领口歪歪扭扭地挂在佝偻的肩头,手腕上的镣铐随着每一次细微的颤抖,发出‘咔啦’的细碎声响。
      “你知道这件事吗?”陆晏泽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从随身的牛皮纸袋里抽出几张照片,轻轻推到玻璃对面。
      照片上,林曼正亲昵地挽着陆振雄的手臂。
      两人站在某座庄园的草坪上,阳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刺眼得让人心头发紧。
      陆浩霆的瞳孔在看清照片的瞬间骤然缩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瞪着玻璃外的儿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桌面边缘,“这是你伪造的!是你想逼死我!”
      陆晏泽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不屑做这种事。”
      他顿了顿,又拿起旁边一份文件,隔着玻璃递过去,“你自己看。”
      陆浩霆颤抖着接过文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如纸。
      封面上‘DNA鉴定报告’几个黑体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直插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指尖悬在纸页上空,迟迟不敢翻开——
      仿佛只要不看,那些摇摇欲坠的现实就还能暂时维持体面。
      “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管,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报告边缘,几乎要将纸张捏碎,“曼曼不可能背叛我......”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咬牙翻开报告。
      目光落在鉴定结果那一行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经检测,陆浩霖与陆振雄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那行字在他眼前不断放大、扭曲,最后化作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脑海。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林曼那些深夜的电话、陆振雄看似无意的关照、陆浩霖从小到大与自己格格不入的眉眼......
      原来那些温柔的笑容背后,藏着如此肮脏的背叛。
      “哈哈哈哈......”一阵癫狂的大笑突然从陆浩霆喉咙里挤出来。
      笑声里裹着无尽的绝望与自嘲,在狭小的会见室里回荡,撞得四壁都在发颤。
      他猛地将报告摔在桌面上,‘啪’的一声震得防弹玻璃嗡嗡作响:“原来我才是最大的笑话!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居然是自己大哥的种!”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画面:陆浩霖小时候扑进他怀里喊“爸爸”的模样,他亲手教陆浩霖写毛笔字时的温馨场景,还有自己为了这个‘儿子’,跟原配妻子离婚、跟亲生儿子反目成仇、甚至不惜动用手段打压亲生骨肉......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把钝刀在脑子里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要蜷缩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泪水终于冲破防线,从浑浊的眼中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在下巴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为了他们母子,他抛妻弃子,为了陆浩霖能坐稳继承人的位置,他甚至......
      甚至对亲生儿子动过不该有的心思......
      陆晏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这一切,都是陆浩霆咎由自取。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看你哭的。”他的声音冷硬如铁,只有尾音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泄露了压抑多年的情绪,“我哥当年意外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陆浩霆的哭声戛然而止,浑浊的双眼缓缓抬起,布满血丝的瞳孔里写满了茫然。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就是场意外......警方不是已经定论了吗?”
      “意外?”陆晏泽猛地拍向桌面。
      金属椅腿与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巨响,在狭小的会见室里炸开。
      他俯身逼近防弹玻璃,眼中燃烧着压抑了数年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针:“他车上的刹车系统被人为动过手脚,副驾驶的安全气囊根本没有弹出!这些,你也说是意外?”
      面对儿子的逼问,陆浩霆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神涣散,像一潭干涸的深潭,倒映着玻璃外那双写满愤怒与失望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
      脑海中关于当年的记忆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迷雾,车祸发生后,公司股价暴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他整日忙于周旋,将大儿子的后事全权交给了下属处理。
      当时那些人信誓旦旦地说“只是意外”,他竟然因为陆浩霖在耳边的撺掇,连一丝怀疑都没有过。
      陆晏泽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的怒火不仅没有消减,反而烧得更旺。
      “不知道?”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也对,你只顾着那个私生子,哪有空管我和大哥。哦不对——”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字字诛心,“是白养了三十多年的便宜儿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狠狠剜在陆浩霆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此刻,他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无法说出口。
      陆晏泽也不在乎他的辩驳。
      他早已经看透了这个男人,自私、懦弱,被欲望蒙蔽了双眼,根本不值得同情。
      既然得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再待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陆晏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后那个彻底垮掉的男人,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会见室门口。
      身后,陆浩霆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带着迟来的悔恨与绝望,却再也唤不回任何东西。
      只有那冰冷的防弹玻璃,映着两个渐行渐远的影子——
      一个困在过去的谎言里,一个走向尚未可知的真相。

      ......

      “哇!”
      陆晏泽推门而入时,满胸腔的滞涩还没散尽,怀里就多了个温热的小身子。
      沈思雨像只雀跃的小兽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下巴在他西装外套上蹭了蹭,声音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阿泽!你看这个!”
      她仰起脸,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手里举着张对折的通知书,被阳光晒得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陆晏泽下意识伸手托住她的后颈,指尖触到她发烫的耳垂。
      方才在見陸浩霆时攒下的戾气,竟在这瞬间被撞得烟消云散。
      “什么事这么开心?”他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连自己都没察觉。
      沈思雨把通知书往他眼前又递了递,睫毛扑闪得像受惊的蝶:“我通过特警特训组的遴选啦!后天就要去报到!”
      他接过通知书,目光扫过‘特训组’、‘五日集训’的字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训练强度定然不小,可看着她眼底闪烁的期待,到了嘴边的担忧竟说不出口。
      他伸手将人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的软毛,声音低沉得像浸了蜜:“太辛苦了,我担心你。”
      沈思雨仰起脸,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腹蹭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我没事的。”
      她的眼神亮得像星子,“我想变得更强大,以后也能站在你身边,保护你和孩子们。”
      这时,陆老爷子拄着拐杖从楼梯下来,咳了声打断两人:“特警训练可不是过家家,丫头片子哪禁得住那份苦。”
      其实当初沈思雨说要去面试时,他就忍不住想拦——
      特警训练那是刀光剑影里滚过的苦,哪是养在温室里的丫头能受的?
      可转念又想,这遴选百里挑一,她未必能成,倒不如让她自己碰了壁再回头,也就没再多言。
      没承想这丫头竟真的拿到了资格,倒让他这把老骨头有些措手不及。
      沈思雨松开陆晏泽,声音轻柔却透着韧劲:“爷爷,我知道您疼我。可这是我的梦想,我想试试。”
      老爷子看着她眼里的倔强,那股子执拗劲儿倒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当年旁人都劝他别碰航运这碗饭,说风浪太大,他不也照样揣着全部家当闯了出去?
      到了嘴边的劝阻忽然就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罢了,别硬撑。”
      “谢谢爷爷!”沈思雨笑得眉眼弯弯,转身又撞见两个小家伙。
      小宝抱着陆晏泽的腿,眼泪汪汪地盯着她,像只被遗弃的小猫;大宝则站在不远处,小手攥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却藏不住眼底的担忧。
      陆晏泽蹲下身抱起女儿,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爸爸带小宝和哥哥在家等妈妈,好不好?”
      小宝瘪着嘴点头,小胳膊却把爸爸的脖子搂得更紧。
      沈思雨凑过去吻了吻女儿的额角,又蹲下身抱住大宝,在他软乎乎的脸颊印下一个吻:“妈妈很快回来。”
      大宝用力点头,小手悄悄拽住她的衣角。
      直到她再三保证,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哄睡两个孩子时,夜已深了。
      沈思雨沐浴后裹着一身水汽钻进被窝。
      柔软的睡衣贴着肌肤,发丝上的水珠蹭在陆晏泽颈窝,带着清甜的沐浴露香。
      她伸手搂住他的腰,往他怀里蹭了蹭,尾音拖得绵长:“老公......”
      陆晏泽的喉结滚了滚,掌心覆上她不安分的手。
      方才处理公事时的冷硬早已褪去,只剩下克制的温柔。
      他俯身吻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别动,训练会很累,这几天得好好休息。”
      沈思雨撅起嘴,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你就不想我?”
      陆晏泽低笑出声,将她往怀里紧了紧,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想。”
      他顿了顿,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惹得沈思雨脸颊绯红,伸手捶了他一下,却乖乖窝进他怀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她熟睡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陆晏泽望着怀中安稳的睡颜,白天积压的戾气彻底消散——
      只要看着她,好像再难的事,都能撑过去。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在心里默念:五天,一定要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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