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多年后第一次重逢却在酒桌 ...
-
这日气温比起前几日又有所上升,阳光灼灼,晒得人睁不开眼。
天气是不错,A市交通却一如既往的不如人意,车流拥堵成一条一眼望不尽的长虫,悄无声息地蚕食着时间。
路寻川注意着表,觉得有点烦,等到红灯一过,一脚油门拐进了中央大街。
他紧赶慢赶,总算在约定时间前半个点,到了聚会酒店。
更年轻的时候路寻川还不是今天这个地位,不好意思更不敢叫别人等他,时间长了谦逊惯了,去哪儿都会提前到场。
苏潜山跟还有两个主演比他来的还早,路寻川推门进包厢的时候,电影里饰演路寻川弟弟的小男生正站在苏潜山旁边听他说话。
小男生叫许越,是A市电影学院的在读学生,前两年拍了一部青春片出道,演戏有灵气,又因为长相俊秀,积累了不少粉丝,在娱乐圈正吃香。
许越身板单薄,一米七五左右,身着一件暗红色Oversize的潮牌卫衣,深色紧身牛仔裤,戴顶深蓝色的渔夫帽,站在那儿细细长长一条,路寻川第一眼望见他背影,有些恍惚——竟有几分像当年的褚亭西。
不过他的神思还没来得及飘得更远一些,就被一声“寻川”给拉回去,他转头就看见沈琦昕站在一旁,正冲他挤弄着眼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去。
沈琦昕是《铁锈》女一号,从前路寻川跟她合作过几回,两人关系还不错,当即笑笑示意自己知道了。
苏潜山没发现这两人小动作,路寻川见他抬头,低头躬身打了个招呼:“苏导。”
苏潜山笑呵呵的,全然没有媒体报道中严苛的模样,冲路寻川招招手:“你们都来得早,寻川,来这坐。”
路寻川注意到他身旁空座,不着痕迹地开口推脱:“导演,我坐琦昕旁边就行。”
沈琦昕想帮腔说是呀还能顺便先讨论讨论剧本,苏潜山偏不顺着他们俩的心意,笑着摇摇头:“你听我的,来这坐。”
导演一再坚持,路寻川不好再说什么,把手上礼物托付给工作人员,走向苏潜山。
苏潜山顺势拉了一把站在身边的许越:“你跟琦昕认识,就不多介绍了,这是许越,以后就是你剧组里的弟弟了。”
许越长得是挺出众,皮肤白皙,鼻梁俊挺,路寻川却有些笑不出来。
这人明明鼻子嘴巴哪儿都不像褚亭西,连双眼皮弧度都没一点相似之处,他却偏偏在那双眼睛里望见褚亭西的影子。
他十九岁见到褚亭西时,对方也是这个眼神,带着害羞、好奇,以及一点点钦慕。
许越笑得腼腆,喊了他一声:“路老师。”
路寻川才收了收神,也点头冲许越笑笑,自报家门:“你好,路寻川。”
像是知道他不喜欢,许越也没多说漂亮话,跟路寻川加上联系方式就回了座。
等到几个电影投资人踩着点陆续到场入座,制片人才招呼着服务员开酒上热菜。
今天这场子主要就是制片人跟苏潜山给《铁锈》拉点投资,他们几个主演不过是这场饭局的点缀,只负责陪着笑脸听两方互相画饼,偶尔应和几句场面话。
寒暄环节结束,桌上已经开始推杯换盏,路寻川身旁的最后一张椅子却仍然空着。
制片人唾沫横飞地说完这部片子的亮点,有人点着头赞同,却也有人心思不在此处,突然问起:“苏导,怎么不见褚总?”
路寻川听见那两个字,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下一秒又放开,假装去理袖口,听见苏潜山在一旁说:“亭西说临时有事,得迟些来。”
“临时有事?”问话的人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玩笑似的质疑,“别是忙忘了,拖着拖着就不来了吧?”
角落里另一位投资人帮腔道:“怎么会,他这人靠谱的很,就是一贯忙,我了解他。于总,你稍安勿躁啊。”
那于总才闭嘴,转头又像没事人似的谈起了别的话题。
喝着酒,又有人抽起烟来,包厢里一片云雾缭绕,像什么让人□□的极乐之境。
路寻川心思被惴惴吊着,满脑子都是“褚亭西还会不会来”的念头,不知不觉跟着碰了好几杯白酒,太阳穴突突直跳,胃也隐隐沉起来。
他刚想要借口去洗手间醒醒酒,还没开口,包厢的门被一推,这次来的却不再是服务生。
褚亭西一身黑色休闲西装站在门口,见众人都静下来望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临时有事来晚了。”
路寻川曾经设想过他们会跟从前一样,在万众瞩目的场景下再次碰面,却从没预料会是在这种场合。
他身前的桌布还在滴滴答答地淌酒,不远处投资人弹下的烟灰落到他盛汤的碗沿,原先熨烫整齐的白衬衫也在应酬中起了褶皱。
而褚亭西笔挺地站在那里,一如当年他们捧着同一个奖站在舞台上,角色却截然不同。
投资人之一的黎非是最早回过神来的,果断掐了烟,把自己旁边空位的椅子一拉,亲热道:“亭西,来来来。”
褚亭西办他的娱乐公司有几年了,生意场上的大佬或多或少接触了一些,桌上的人一眼望过去都有几分面熟。
黎非是他最熟悉的一个,去年有个项目他帮忙牵了线,褚亭西拍的电影他也有投资,一来二往,表面上关系还不错。
“黎总,好久不见了。”
整个包间就剩下一个空座,路寻川以为褚亭西走过来总会有一眼扫到他身上,哪怕只是不经意,他甚至为此忐忑起来。
可褚亭西目不斜视,在众人视线簇拥中笑着落座,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路寻川仿佛被一桶冷水从头浇到脚,后知后觉自己的忐忑有多可笑又可怜。
褚亭西进圈多年,从前走到哪儿都是众人焦点,如今成了资本新秀,更给背后光环镀了层金,没人注意路寻川脸色略显难看,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褚亭西身上。
有人说:“亭西现在可是大忙人了。”
“没有没有,一些私人小事耽误了。”褚亭西解开西装一粒纽扣,露出里头的白衬衫。
“褚总今年二十七了吧?瞅着还跟十七一样,年轻就是好啊。”又有人感叹道。
褚亭西笑着应付了半天,嘴巴都要说干了。
忽然却有一只手,端着满满当当的一杯酒横斜到褚亭西面前,手的尽头正是方才那于总。
“我敬褚总一杯,”于总自顾自喝完手上的酒,完毕半醉半醒地向褚亭西调笑道,“不过褚总来这么晚,可得自罚三杯。”
这刁难来的突然,褚亭西一愣,随即扯出抹自然的笑来,举着酒杯起身。
从前褚亭西做艺人的时候不爱喝酒,更不敢喝酒,后来他当了公司老板,却习惯了用喝酒来解决事情,把有人的话彻底抛到脑后。
“于总这杯酒,我自然得接,”姗姗来迟是他理亏,他举着杯冲于总虚虚一敬,“来晚是我不对,这杯先赔罪。”
这些年,褚亭西的酒量是练上来了,一喝酒就红脸的情况却从没改善,一杯下肚,白净的脸浮上红晕,看上去像要醉了。
黎非自认为跟他交情不错,也念着未来继续合作,见状忙笑着伸手按住他手腕,把酒瓶往自己边上拉了拉:“于总,亭西今儿来之前还开了两个会,晚上说不定还有事,这酒我替他挡两杯。”
说着就给自己满上,仰头喝了个底朝天。
“您看,我这杯算替亭西赔罪,剩下的,等下次咱们单独约,让他好好陪您喝!”
于总被黎非这一闹,酒劲也醒了些,摆了摆手算是作罢:“行吧,看在黎总的面子上,今儿就饶过褚总。”
褚亭西这才掀开面前那盅温热的甜汤,舀了勺送进嘴里,勉强压了压方才喉咙里那杯白酒的灼烧感。
路寻川坐在一旁,把刚才的动静全看在眼里。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褚亭西,应酬的话信手拈来,连满满一杯白酒也喝得那样干脆,陌生的像是另一个人。
明明他从前沾一点酒就要醉倒说许多许多的话,怎么好像如今变成了千杯不醉?这才几年……哦,也是,六年了。褚亭西是二十七岁,再不是十七岁了。
片子主投落座,席间众人终于聊起《铁锈》的投资事宜,等正事聊了个七七八八,又开始插科打诨。
几个投资人说起从前打水漂的烂片,言辞颇为激烈,桌上众人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许越趁机端着杯酒凑过来,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打颤:“褚老师,我,我也敬您一杯。”
路寻川下意识看过去,见褚亭西架着二郎腿,以一种很舒展身体的姿势半靠着背后的椅子,懒洋洋地抬眸。
他突然想起,从前他们两个还在一起的时候,褚亭西也总是像只小猫似的缩在椅子上,有时是在他霞隐区的公寓里,路寻川在那里有一张白色餐桌。
褚亭西不爱坐沙发,就喜欢跑到餐桌前的白色软凳上窝着,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练上一下午的吉他,路寻川则在乐声里读他的剧本,直到暮色低垂,他放下吉他,转过身来半跪在椅子上轻轻晃,喊他吃饭。
路寻川向后倾倒在沙发上,第无数次提醒他不要晃椅子当心摔倒,他只要脖子把往后仰就可以看见褚亭西两手搭在座椅靠背上,摇摆着脑袋说才不会,再然后,路寻川会去吻他。
可到了今天褚亭西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路寻川没听清许越都说了些什么,等到他从旧忆回神,许越正举起酒杯要灌自己,他不太会喝酒,刚才一通喝脖子都已经红了。
褚亭西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企图继续强灌的手,轻声道:“不用喝这么多,好了好了,在剧组加油。”
许越有些懵懵的,闻言冲他感激地笑了笑,说完“谢谢褚老师”开心地蹦跶回自己座位去了。
终于再没人上前来跟他讲话,褚亭西落了清净,侧回身子微微偏头,路寻川以为自己的视线被捕捉,连忙慌乱地移开眼睛,褚亭西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垂头回起消息。
路寻川又自作多情一回,摸摸鼻子不敢再看,又盯着空酒瓶发呆。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路寻川猛地扭头,身旁苏潜山看着他,锐利目光扫过对面的褚亭西,压低声音:“寻川,你平常不是挺会跟人打交道的?怎么不跟褚总聊聊?”
路寻川还没有找到借口来解释,苏潜山却以为他是拉不下脸,顺水推舟地做起了人情。
“亭西,听说你跟寻川之前认识?”
褚亭西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跟对方一起被提及,愣了一下,他抬头望向苏潜山,眼神略过路寻川,没有做任何停留。
他稍微顿了一下,笑着说:“挺多年前上过一个节目,倒是不太熟。”
褚亭西说完这一句,握着手机,觉得自己的头脑和手心都在发烫,先前那四五杯酒的酒劲好像突然上来了,灼得他神经摇摆不定。
他从进入包间开始就知道路寻川在看他。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敢看路寻川——是怕看见他眼里的困惑、憎恶,更怕自己看一眼就想要逃开,怕再藏不住那长久来,被他压在心底的秘密。
路寻川闻言,咬着牙,没有否认,没有赞同。
“这样啊,那往后可以多交流一下嘛,”苏潜山用胳膊肘顶顶路寻川后背,“看你们俩年纪也差不多大,说不定能聊到一块去呢,对吧寻川?”
路寻川猛地惊醒,发觉原来也不仅仅只是如鲠在喉,是碰到就血流不止,一地狼藉。
他端起一杯酒,听见自己发干发哑的嗓子,说出了自己都陌生无比的话。
“褚总,这一杯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