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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六味地黄丸(一) 清欢得到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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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风镇地僻边陲,远在京师千里之外,颇有天高皇帝远之势,朝廷法度至此已如强弩之末。
正因如此,三山五岳的江湖客、南来北往的异乡人,皆在此处汇聚流转,龙蛇混杂。
若说想淘换些旁处难见的古怪玩意儿,或是探问些江湖上的秘闻轶事,此地确是首选之地——消息在此地流转的速度,有时比驿马还快。
清欢二人一马一路径直踏着青石板巷的苔痕走到镇子角落,不远处“同福客栈”的幌子在风里轻晃,木窗棂上的旧铜铃叮咚作响。
清欢停下脚步,扭头对着容渊勾勾手,言简意赅:“下马。”
看容渊乖乖从马上下来,转头间清欢脸上已然挂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清欢摸摸脸,满意地点点头,牵着马向客栈走去。
门口小二看见来人,忙迎上来,对着清欢笑眯眯:“姑娘您来了,小的这就去给您喊掌柜的去。”
说着,上前接过清欢手里的缰绳,从清欢手里牵过赤影。
清欢朝着小二笑笑,摸出两个铜板塞给小二,轻声道谢:“麻烦你了。”
小二拿过铜板,态度更是殷勤,朝着客栈里面喊一声:“掌柜的,姑娘来了。”然后三下五除二安顿好赤影,手脚利索。
掌柜的听到小二的喊声,忙出来迎接。
清欢见掌柜的出来,解下腰间的钱袋递过去:“老规矩。”
掌柜的山羊胡动了动,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眼角的皱纹里漾开熟稔的笑意,也不多问,只侧身引着她往楼上走,一直行至最里间才终于停下脚步。
掌柜推开房门:“姑娘,您的天字号给您一直好好留着,您检查检查。”
清欢抬眼扫视一圈,稍作查看。
竹帘半卷,窗下的兰草正吐出新蕊,案上的白瓷瓶插着两枝带露的野菊,桌上一尘不染,屋子处处细节透露着有被用心打理的痕迹。
清欢满意地点点头,又掏出一两碎银塞给掌柜,浅浅一笑:“掌柜的有心了。”
“姑娘这话说的,都是我该做的。”掌柜的摸摸山羊胡客气着,手上却也是一点也不含糊的收起银子,笑着道:“那姑娘您忙,在下就不打扰了,有事您派人叫我就行 。”
清欢应声,送走掌柜,屋内安静下来。
容渊打量打量四周,看清欢似是陷入了思考,便也立在一旁,暂不做声。
清欢走向窗边,视线投向窗外。
这个房间最大的好处,便是视野开阔,从这里看下去,整个凌风镇主街几乎可被一览无余。
九幽令,倒乾坤,
龙脉断处王气吞。
莫道借得三载寿,
九重灯灭九州昏。
三年前,一段童谣突然在江湖之间流传起来。
传闻九幽令乃前任武林盟主离世前所铸,手持九幽令者可号令江湖一切势力为己所用,故有传言:得九幽令者得天下。
只是此物销声匿迹已久,过往种种传说随着时间的流逝也都渐渐被掩埋,却没想到它的名字近年又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里,那些逐渐湮灭于时间的传说再次流传于民间,原本稳定的江湖上也开始暗潮汹涌。
清欢站在窗边观察着,今日的凌风镇看似与平常无异,实则细看,人群中混入了很多平时没见过的新面孔。
前两日接到情报,有关于九幽令的信息出现在了凌风镇,看来不少人都得到了这个消息。
清欢此刻内心有些许的崩溃:
那老头,明摆着就是不愿意放自己走吧。九幽令整个江湖都在觊觎,可是有谁真见过这玩意儿?就算它出现了,得费多大劲才有可能拿到它?
何况,到底想要它干什么啊?总不能一把年纪了,这老头真要去篡个位当皇帝去吧?
看街上那一个一个极力伪装自己的人,知道藏住身份,却都忘了隐藏眼中的贪婪。
这天下九州的吸引力就这么大吗?是因为成为天下至尊,就能成为欺辱别人的人而不是被欺辱的人吗?
清欢突然觉得有些可笑,想起屋内还有那人,冷不丁开口:“你想当皇帝吗?”
蓦地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一个问话,容渊心尖一颤,连忙抱手作揖:“姑娘,这话可不敢乱说,大逆不道啊!”
清欢轻嗤一声:“如今这个世道,哪里还有道可言?何况以你的身份,你真的想过坐坐那个位置?”
此话一出,容渊心下大惊,抬眼望向清欢,只见清欢平日眼中的常带着的玩味和漫不经心骤然敛尽,目光澄明锐利。
对上清欢的直视,容渊勉强笑笑:“姑娘说什么呢,在下一介书生,有何身份可言?”
“哦?是么,也对,你也就是一介书生而已,就是挺巧的,能出现在这块地界被追杀。”
清欢似是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又恢复了平日的闲散,仿佛刚刚的锋芒只是错觉。
容渊却是背后冷汗直出,心下暗忖:她这意思,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这位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走吧,和我出去喝壶茶。”
清欢唤道,看容渊掩盖不住的紧张神色,清欢也是微微一乐:这两日观察下来,看此人心性倒是单纯,似乎与他的身份不太相符,稍加戏弄,亦是有趣。
“好的,姑娘。”
听清欢不再纠结于之前的话题,容渊暗暗松口气,转身拉开房门,侧身待清欢出门,跟在她身后。
春日午后,天光澄澈,略带慵懒。青石板路被晒得微暖,缝隙里的青苔湿润鲜亮,角落里几只鹅黄迎春伸出枝桠,已然含苞待放。
路过茶馆,清欢却是径直走过,直奔着前方的成衣铺而去。
“姑娘,不去茶馆了?”
容渊看清欢就这样踏进成衣铺子逛起来,略有些疑惑。
清欢转头,将容渊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语气戏谑:“你觉得呢?”
容渊低头看看清欢之前随便找来的、并不合身的布衣恍悟,刚刚遭劫捡回一命,惶恐不安的心才刚刚安定,倒是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这衣服在自己身上着实略显滑稽了。
容渊不禁耳朵一红:“可可是姑娘,在下目前身无分文,要不就暂且这样将就……”
“药钱诊钱都欠那么多了,不差这点。不然你这……”
清欢顿了顿,却还是没憋住后半句,当然可能也没想着憋:“跟在我身边,有点影响我的形象了。”
对于清欢的“直言不讳”,容渊表示已然习以为常,当下小作一揖:“全凭姑娘安排。”
说话间,清欢的目光越过那些常见的款式,落在唯一一件湖蓝色的直裰上。
蓝色清透如一掬初晴时分的湖水,在午后斜照里泛着均匀而明净的光泽,澄澈却不轻浮,自有一股沉静的生气。
她取下衣袍,指尖传来锦缎特有的温润与顺滑。唯有随着抖动,那湖蓝的底色上才掠过水波般明暗交替的柔光,含蓄而矜贵。
“试试这件。”她递给容渊。
待他换上走出,清欢不禁也是一怔。沉静的蓝色衬得本就生得好看的公子更显清贵轩朗,一抹温润恰到好处,完全不见初遇的狼狈之色。
清欢端详片刻,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就它了。”
愉快地付了银子,清欢看着赏心悦目的公子语气都柔和了几分:“走吧,容渊公子,喝盏茶放松放松。”
容渊看着清欢变脸如翻书的样子,也是哭笑不得,看看身上新衣,开口道:“多谢姑娘了。”
“谢什么,打扮精致了,这会儿看着你,心情倒也是能好上几分了。”
看着身旁公子耳朵唰得通红,清欢忍俊不禁,嘴角毫无自觉地微微扬起。
容渊哪里遇到过这般调侃,当下窘迫不已:“姑娘您……”
饶是饱读诗书的文人公子此刻也是词穷了。
清欢心下愉悦,不再言语,只是暗自思忖:这人看起来倒是纯真,不知以他的身份,是心性真得至纯还是掩饰身份的幌子?
两人插科打诨间,已至茶楼门口,茶楼的幌子在微风中不动声色地晃着。
尚未进门,一种迥异于平日的嗡鸣便钻入耳中——清欢抬眼望去,一楼大堂已挤得水泄不通,长凳坐满,连柱子旁都倚靠着携刀佩剑的江湖客。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茶沫味,以及一种更复杂的、属于金属、汗水和警惕的气息。
跑堂的拎着铜壶在人群缝隙里艰难腾挪,额上全是亮晶晶的汗。见清欢二人进门,掌柜亲自将他们引向二楼仅存的临窗位置,笑容殷勤。
清欢款款落座,目光看似无意地轻扫过全场:
东首三名劲装秃头汉子,虎口茧厚,眼神锐利如鹰;
西窗独坐的老者,闭目似在养神,手边那柄长剑的紫金剑穗却价值连城;
不远处看似温文的书生,指上却是似乎长年使用拨弦乐器的痕迹。
清欢了然:这名声赫赫的铁鹰三绝、金穗老人和琵琶客也来凑热闹了。
收回目光,清欢看着小二把茶刚沏上,楼下的醒木“啪”地一声脆响,压住了所有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