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二十章 有一种胜利,叫做撤退(1) “国军 ...
-
“国军陕北战区于今日上午十时一举攻克匪军老巢延安……伤亡溃散万余人……匪首机关仓皇溃逃……战果辉煌,雪我国军十余年激愤……匪军主力崩溃在即,全国统一……”廖三民伸手,一下把收音机的旋钮扭到底关上了。靡靡的播音腔像一团蚊子叮咬着他整个心脏,却怎么也挠不着,让他无比烦躁,坐卧不安。反动派已经攻占了延安,但是他素来秉持着乐观的革命精神,认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共产党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并在艰苦卓绝的革命斗争中积攒了丰富的经验,几次于死地而后生,这次也一定不例外。
可是,每一次艰苦斗争伴随的都是一个个同志前赴后继的牺牲,他以前都是见过的,柳毅梅如今身在前线,一定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廖三民精神恍惚,警备司令部上下一片欢腾,各种延安“chifei”伤亡惨重的流言凌迟他的身体,他不记得是如何回到家的。随便热了点东西当晚饭,刚送进口中,喉咙一阵痉挛,上颚发麻,廖三民赶紧跑到厕所把吃过的东西全部呕了出来,跌跌撞撞坐在沙发上,伸手拽过来一个靠枕,把脸埋了进去,靠枕上依稀残存着柳毅梅的味道,他抱着靠枕,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安塞县,撤退的党组织在此处稍作休整。柳毅梅找到了林元贞:“林大姐,咱们就这样一路后撤,啥时候是个头啊?”林元贞掰给她一半玉米饼,笑说:“复生,你觉得这是失败的策略吗?”柳毅梅低头咀嚼着饼:“我并不是怀疑组织上制定的战略,只是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就像割肉饲虎,万一无路可退了怎么办?”林元贞拍拍她的头:“那照你的意思,我们就应该正面跟他们干咯?”
柳毅梅立马抬头,答道:“那也可以嘛!咱们党员不就是要发挥不怕牺牲,勇于斗争的精神吗?”林元贞笑出声:“我党我军正是需要像你这样拥有一腔热血的青年骨干,可是革命光靠热血是不够的,还得讲究方式策略,我们虽然讲牺牲,可是不能白白牺牲,你是个读过书的知识分子,难道就不明白存人失地,人地皆得的道理吗?今日的撤退不是撤退,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来日重新占领。”
柳毅梅听后深以为然,颔首道:“我明白了,林大姐。”林元贞点点头:“好,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去西柏坡呢。”柳毅梅诧异:“去河北?”林元贞回道:“是呀,我跟着组织去西柏坡,而你则回天津去。天津地下组织要重建了,组织上了解到你在天津的关系,更容易潜伏,而且……虽然你的入党申请通过了,但是因为你的家庭背景,组织上必须对你进行严厉的考察,所以把你派到一线,执行更为艰巨的任务。”柳毅梅并没露出沮丧的神情,反倒拍手笑道:“太好了,我和碧筠又要回天津了,这才叫有始有终嘛。”林元贞徐徐摇头:“不,只有你一个人回去,我听白校长提过,□□跟着她去重庆民建中学。”柳毅梅举起的手瞬间塌了下来。
钟碧筠跪在地上,把从老乡家里借来的干草铺平,她和柳毅梅借了一个老乡的稻场休息一晚。柳毅梅垂着头回来,钟碧筠把她拉到草垫上坐下,歪头问她:“怎么了?挨林大姐骂啦?”柳毅梅看着她的脸,眼泪立刻滴了下来:“碧筠,咱们就要分开了呢,明天早上我要回天津,而你要去重庆了,以后想见一面都难了。”钟碧筠手上缠绕着稻草:“你……你知道了呀,我还愁怎么跟你说呢,你在我心里比亲姐姐还亲呢,告别的话怎么说得出口呀?”说完眼睛一酸,扑簌簌流下泪来。
柳毅梅两手搭在钟碧筠的肩膀上:“对不起,我招你伤心了。”她擦掉自己的眼泪,又轻轻拭去钟碧筠的泪水:“浮萍尚有重聚日,人岂无再见时?”她转而躺下,笑说:“咱们想点开心的事儿吧,等有一天解放了,你打算做些什么呀?”钟碧筠躺在草垫上:“我要把我妈妈接到重庆,她本来就是重庆人,如果能回到家乡一定会很开心的。”柳毅梅枕着胳膊笑道:“阿姨要是知道你为人师表,桃李并茂,一定自豪坏了。”钟碧筠低头嘻嘻笑着,问她道:“你呢?你准备做什么呀?”
柳毅梅眼里倒映着星河,思忖了一阵:“我呀,我要继续上学,学习更多的专业知识,然后投入生产,投入国家建设。”钟碧筠追问道:“那廖同志呢?你和他就不再发展一下关系了嘛?”柳毅梅在她脸上捏了一下:“傻瓜,那个时候我和他一定已经结婚了呀,这都是不用提的事儿,我跟他约好了的。”
钟碧筠伸出小指:“那我们也做个约定,你和他结婚了一定要给我发请柬,我多远都要来。”柳毅梅勾住她的手指:“当然啦,不仅如此,我们还要约每隔十年一定要见一次面,到时候说不定你都是校长了,我也可能会成专家学者什么的,哇,那个时候的我们,那时候的中国一定又是一番新气象,想想就开心。”
钟碧筠轻笑着:“真好,希望那天快点到呢。”困意来袭,她闭上眼:“快点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呢。”柳毅梅扯扯她的衣服:“碧筠,我睡不着,你唱歌给我听好不好呀?”钟碧筠鼓起嘴:“我不会唱歌。”柳毅梅哼了一声:“胡扯,我上次听见你唱送别呢,真好听,长亭外,古道边,芳草……”钟碧筠捂住她的嘴:“复生,这大晚上的,你把人招来就罢了,万一把狼招来了可怎么好?”柳毅梅拍掉她的手:“我唱歌有这么难听嘛?那你给我唱吧。”钟碧筠扑哧笑出声:“我知道你为什么睡不着,你是马上见到廖同志兴奋得睡不着吧。”柳毅梅扭过身:“哼,你就知道打趣我,你呀,一定要给我唱的。”听到身后得人呼吸渐匀,她也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柳毅梅起身时,不见钟碧筠的身影,心里顿时缺了一大块,怏怏地收拾了行李,坐上骡子车。行在山坳里,四处一片枯木肃杀,全无好景致,柳毅梅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儿,把脸靠在膝头上想心事。突然,一声嘹亮的歌声击穿黄土高坡,飞到她的耳朵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古人曾言“春风不度玉门关”,可是钟碧筠的歌声不仅让春风吹过黄土高原,更吹进了柳毅梅的心里,哪怕是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记得,坡上那忽远忽近追着车跑的点点蓝衣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