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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十九章 走要走大道(2)   针对孙 ...

  •   针对孙大富的批斗大会引来了全村人参加,孙大富一家被五花大绑押上了社戏的台子,他那睥睨一切贫农的鼠眼,如今却不敢直视人民群众的愤怒。一个贫农首先发言:“这个老混蛋,占了我家的田,我就跟他对了几句,就被他家里人一顿毒打,废了我一条腿,我爹也被他逼债逼得跳了河,这老混蛋简直是条喝人血的蚂蝗。”

      这人话音刚落,又有声音响起:“我是他家的佃户,这东西简直不是人,租子一年年地涨,种了一年地,到头来我还倒欠许多粮食,隔三岔五就让地痞上我家闹,说要拆我家房子!”

      不等说完,另一边的村民抢话:“就是就是,我家吃不上饭,跟他借了点钱,被他‘驴打滚’算利息,几百年也还不清,他就抢我家东西,抢我家地,这种畜生应该被枪毙!”在场人纷纷附和,要枪毙孙大富,几个气急了的农民上了台子厮打起来,被维护秩序的民兵拉开。最后判决结果下来:孙大富净身出户,所有财物归集体所有,房产、田地、耕具悉数分给群众,引得台下一片欢呼。

      柳毅梅站在一旁看见了人群中冷眼旁观的王大妮,等孙大富等人被带下去,趁着村民还没散去,她走到台子中央,向下面喊了一句:“乡亲们,请等一等,我有话要说。”村民们立即被她吸引了注意。

      “在查抄孙大富家的时候,”柳毅梅清了清嗓子,稳住了颤抖的嗓音:“李组长说,我知道那么多地主的花招,一定是被地主迫害过。可是我想说,我让李组长失望了,我不是被地主迫害的贫农,在15岁之前,我一直是地主的女儿,是封建的孽根祸胎。”此话一出,人群中一片哗然,有惊愕、有呆怔、有愤慨,死一般地寂静盯着台上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柳毅梅。

      “我眼睁睁看着我的父亲侵占了农民一百多亩的土地,放了不计其数的印子钱,甚至说,我上小学、上中学的钱都是某位贫农做工做到积劳成疾,凑出来的血汗钱,这一点,大妮婶婶可以证明。”人们转而看向王大妮,王大妮本人眼珠子颤颤地望着社戏台子。

      “有关大妮婶婶断掌克夫的流言,简直是无稽之谈!她的丈夫是我父亲害死的,她的颠沛流离也是我家造成的,可是我的父亲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就自掘坟墓,沉迷吸食白面,暴毙而亡,今天当着大家伙的面,我要向大妮婶婶郑重道歉。”说完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迟迟不肯起身。

      大家都在等王大妮的反应,王大妮却朝地上啐了一口,冷冷地道:“人都死了,还说这些有啥用啊。”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柳毅梅赶紧追了上去,一直跟她回到了家,却吃了闭门羹,任柳毅梅怎么敲,也不开门,只得作罢。

      因为柳毅梅的关系,王大妮迁怒于钟碧筠,不让黑妞继续上课。一天,钟碧筠正在看书,黑妞突然跑来,跳到钟碧筠眼前:“钟老师,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钟碧筠把黑妞抱在怀里:“黑妞,你怎么来了?”黑妞从衣服兜里抓了一把枣子给她:“我趁妈妈跟秀秀婶子一块补衣裳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她给了我好多枣儿呢,给你尝尝。”

      钟碧筠拿了一个在身上擦擦放进嘴里,叫着甜。黑妞又问道:“柳姐姐呢?我还要给她尝尝。”钟碧筠把嘴往努努:“她在河边洗衣服呢。”黑妞蹦起来:“那我这就给她送过去。”钟碧筠怕她摔跤,也跟了上去。走到河边,黑妞朝柳毅梅挥手大喊,柳毅梅嚷着:“这台矶子太滑了,你别下来,我这就上去了!”

      黑妞没听到,继续往河沿走,踩到了潮湿的地面,脚下一滑,摔进河里。柳毅梅丢下衣服跳进冰冷的水中,奈何两人穿的棉袄吸足了水变得有千斤重,柳毅梅没有力气游回岸边,便死死揽住黑妞的肩膀,努力伸出头:“碧筠,快去找人来救!”

      不多时,钟碧筠带着王大妮赶来。王大妮跪在岸边,柳毅梅拼尽全力把黑妞举起来,王大妮一只手托着黑妞的身体,把她顺到岸上。柳毅梅的手滑过王大妮滚烫的大手,没有一刻停留,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任由着沉重的棉袄把她往水里沉,王大妮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厉声呵斥:“你要寻死嘛!还往下扽!”柳毅梅受到当头一棒,求生的欲望又重回体内,扒着台矶,身子往上提。王大妮使出浑身解数拉住柳毅梅的手腕,把她拖了上来。

      不知睡了多久,柳毅梅醒来发现自己又躺在西窗的炕上,她一骨碌爬起来,看到王大妮在给黑妞喂姜汤,她开口道:“大妮婶婶,谢谢你救了我,你……还怪我吗?”王大妮脸上表情复杂,说不上来是灰心还是伤心,只叹了一口气:“我说了,人都死了,还说这个干啥,这笔帐,我男人会在底下跟你那个死鬼老爹好好算的。”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汤:“我之前是恨死你了,可你救我家黑妞的时候,我感觉你跟他还是不一样的,你爹害死了我男人,而你救了我你女儿,我不知道你经历了啥日子,倒把骨子里吃人的血换成了好人的血,不过就感觉,你跟他不一样了。”

      钟碧筠听她这话,紧接着便接道:“那婶婶,您还会让黑妞来上学吗?”王大妮笑了一下:“老师也忒急了吧,这学生还病着呢,就让去上学。”柳毅梅一高兴,打了个喷嚏,王大妮指了指被子:“赶紧盖好吧,家里可没那么多生姜给你俩驱寒了。”

      却说邻村小学因为生源太少,便和徐家沟小学合并了,两个村的学生又搬到了从地主家征来的仓房里上课。一天中午,钟碧筠正上着课,柳毅梅猫着腰从后门溜了进来。钟碧筠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向学生道:“同学们,还有有什么问题吗?”柳毅梅举起手:“老师,我有问题。”

      钟碧筠知道她又在打着什么鬼主意,憋着笑:“那这位同学有什么问题呀?”柳毅梅大声笑道:“老师,该吃饭啦。”说得班里的同学都笑了起来,钟碧筠也忍不住笑出声:“好,其他同学下课,那位要吃饭的同学留下。”

      柳毅梅拉着钟碧筠往外走,边走边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写了厚厚一摞陈述材料,再加上你和林队长的推荐信,组织终于批准我的入党申请啦!碧筠同志,谢谢你,我现在终于可以叫你同志啦!”钟碧筠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她抓着柳毅梅的手挥舞着:“真的啊,太好啦!这是好事啊,你上次在批斗会上向村民们剖白,我还担心申请会被打回去呢。”

      柳毅梅带着钟碧筠来到一块没人的空旷地带,把剩的玉米啃完,而后将玉米芯挂在树杈上,后退了几十步,对她神秘一笑:“接下来,是第二个好消息。”一面说,一面拿出一把枪,郑重瞄准之后,扣动扳机,子弹直接将玉米芯打穿了。钟碧筠惊呼:“复生,你太厉害了!你怎么练得这么准的!”柳毅梅欢呼雀跃:“是吧!我太高兴了,我终于学会用枪了!”

      钟碧筠不住地称赞她,柳毅梅却咧起嘴笑着发呆。钟碧筠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复生,你在发呆啊,想什么呢?”柳毅梅低眉浅笑:“没……没想什么。”钟碧筠似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一定在想廖同志吧。”柳毅梅眼珠一溜:“没想。”说完她转身要回去:“不过也对,我要给他写信,把这个好消息也告诉他。”钟碧筠在她后面笑道:“还说没想,你这分明就是在想嘛。”柳毅梅朝她做了个鬼脸:“刚才没想,现在想了。”

      亲爱的三民同志

      真高兴,我现在可以用同志这个词来称呼你了。真想立刻飞奔到你身边,这里的所见所闻,以及我的所思所想,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信里也写不完,因为我的信纸不够用了。

      对了,我终于参与了实弹训练,林队长说我是个射击的好苗子,还真怪不好意思的,为了能够让手更稳,我现在闲暇看书的时候,都是一边翻书,一边手举着砖头的,感觉力气更大了。因而劝君努力加餐饭,届时相见,不要被我一拳打倒才好。

      毅梅

      二月二十七日

      另:信中夹带的红色布条是我手缝党旗所剩的边角料,与君在同一面旗帜下相爱相守,不胜欢欣

      廖三民舍不得看完信中文字,双手捏着信纸,一读再读,怪柳毅梅写得太短,又庆幸在烽火连年之秋,能收到抵万金的书信,他在屋里来回走动,打开窗,澄明的月光照亮了大半个屋子,他将布条系在手腕上,感受到脉搏一下一下跳动得越发厉害。廖三民知道,这便是信仰的力量,他为之欣喜,两个人的信仰加起来,让前路与理想都更加光明灿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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