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湖都暗恋我的女装》杏野鹊

4、人间味 给孩子憋没

　　人间至味是清欢。

　　人间至美是玉湘流的嫁装。

　　人间至怖是杀人不眨眼的变态枕梦归。

　　人间至惨是穿着嫁装的玉湘流被杀人不眨眼的变态枕梦归按在不知是谁家的屋顶上强吻。

　　枕梦归双手紧紧掐着他的衣领，摁着他的锁骨，自上而下紧压住他。瓦片的形状隔着布料印刻在后背上，蒙蒙水汽蒸腾，玉湘流两腮发红，眼睛瞪到不能更大，双鳍拍动，要从那变态的身下撤出来。

　　枕梦归望见他眼里的惊恐之色，眉纹微抬，稍有怔愣。但见玉湘流挣扎不停，他眉间距离又紧落回去，嘴唇微抿，一不做二不休，又俯下身来吻住玉湘流。

　　玉湘流这下是真真惊住了，第一次还能硬说成情之所至，自控不能，那第二次又来，这捣蛋鬼心里存的又是什么意思？！！

　　就算他的女装风华绝代，天仙容颜世间无双，这变态喜欢他喜欢得要命，但也不能不顾他意愿强行亲密之举，困住他的手脚擅用周公之礼吧——

　　但凡是个正常……好吧眼前这人确实不是个君子，不能指望他像个正常人一样，用正经江湖人的礼仪行事。

　　可这光天化日，哦不，花前月下，不对不对是花天酒地——怎么越说越往奇怪的方向去了？不管了总之就是，无论枕梦归到底是不是个君子，他都不能随随便便强吻他！！！

　　且不说他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夺人不讲理的强盗，就算他是家底清清白白的好孩子，无数人追捧崇拜的正经武学继承人……

　　那玉湘流也嫌弃他嫩！！！

　　何况，何况……

　　何况，他还是个直的！虽然他女装，簪花，嫁人家，一掏裤兜二文铜钱没有，卷张破草席落地作床天地为家，但是，但是……他也有他的风骨！！！

　　就算有一天他要沦落到去逛青楼楚馆，只能与一两个兔儿爷谈情说爱，那他也是在上面，里面，正面，展示他大展雄风的一面——

　　枕梦归的手指在玉湘流的耳朵上轻轻捏了一下。玉湘流浑身一缩，支吾两声，脸上红意更盛，渐渐弥漫到脖颈耳尖，与嫁衣连成一色。

　　“哥哥……”

　　“叫得好听，谁是你哥哥——”

　　麻穴被掐一下，玉湘流筋骨一抽，身板僵住，立刻动不了了。枕梦归把他往上拖拖，更深地放进歇山顶里，低下头，脸颊很轻很轻地蹭他。

　　他的双手从他衣服上松开，转而捧上他的脖颈，指尖在他脸颊上轻点，勾连发丝，缠缠袅袅。

　　玉湘流能看见那人柔软垂落的睫毛，鸦羽状似的根根分明，附着天上又冷又薄的月光，惊心动魄。

　　……难得此人生了一双这样通透的眼睛，虽不如他的好看，但是……

　　那片睫羽往下，轻之又轻地扫到他的脸上，痒痒的。玉湘流紧闭的牙关被枕梦归和他自己的嘴唇紧紧压着，就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明明不用这里呼吸啊。

　　一定是因为他没有在上面。

　　天道不公，难道这就是人善被人欺？哦不，人美被人骑？

　　玉湘流打算更正想法。

　　枕梦归根本就不是个简单的杀人魔，或者说，他不仅仅是个变态，他还是个精通夺阳之术的大妖精，于无形之中夺去人的生之意志，吸走人的阳气，害人五感停蔽，灵魂出窍，眼里只剩下空茫茫的大月亮，真是不尽江湖中头一等的大祸害！！！

　　……这月亮，真像个月亮啊。

　　玉湘流四肢软软瘫倒，枕梦归放开他，不知该干什么似的，抿抿嘴巴，最后动手顺顺他的头发。

　　玉湘流持续放空。

　　月亮也会感憾人间发生的惨案吗？它那么圆，那么亮地挂在天上，是因为不忍心美人垂泪，所以才躲那么远，那么高的么？

　　月亮也会流泪吗？月亮也会感到孤单，忍不住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独自疗愈伤口吗？

　　……乌云把月亮遮上了。

　　玉湘流展开嫁衣袖子，也把自己的湿脸遮上了。

　　事到如今，他初吻逝去，再做不成什么清清白白的干净孩子。只庆幸那变态杀人魔没攻占到他嘴里，叫他里外都变成不干净的脏孩子。

　　衣袖被扯一扯，玉湘流梗着胳膊拽回来，不理人。

　　衣袖上拉扯的力气更大，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布料塞进他的衣服里。玉湘流愤愤甩袖，怒而起身道：

　　“别吵我！到底要干什么啊——”

　　话音戛然而止。

　　月光下，数不尽的无脚斗笠人垂吊而立，四散围拢在墙头瓦舍之间，耷拉着头，锥状的斗笠尖指着他与枕梦归二人，默然不语。

　　玉湘流茫然坐着，左右环顾一周，一眼锁定远处的湘江渡口。

　　牵放渔绳的蓑笠翁早已不见，此刻码头空无一人，芦苇碾地，渔船被远远挤开，密密麻麻的草裹斗笠人一层一层的从那里涌上来，沾着湘水冷秋湿淋淋的潮气上岸，如同一铲翻倒的蚁窝，沸滚不停。

　　玉湘流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只是闭了闭眼睛而已，怎么就叫他做梦，突然进到聊斋世界了？

　　玉湘流张张嘴，要出声，出不来，才发现自己喉咙死紧，肺里抽空，气息死活上不来。他双手支撑房顶，用力吸了两大口气，僵板的身体觉醒，筛糠似的止不住颤抖。

　　枕梦归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明明是一只来自变态杀人魔的、沾满人肉鲜血的脏手，但玉湘流不知怎地，竟从这恰到好处的一按中，寻找到几分安心与力量，终于卡出声：

　　“这，这些……是什么东西……”

　　“千手佛的稻草人尸傀。”似乎是怕惊动这些东西，枕梦归压低声音道，“哥哥，我们走不掉了。”

　　玉湘流没再计较这个称呼，枕梦归讲的那句我们走掉的话很奇怪，但麻烦临头，也来不及研究那么多了。

　　“站起来。”

　　玉湘流听见枕梦归说，依旧是那种低平的，稳定的声音，略有些紧，却不失镇定的：

　　“哥哥，站起来。不要慌，听我说。尸傀的弱点在关节处，那里有千手佛埋下的操控机关。挑散它，稻草里的骨架塌散，尸傀失去控制，就无法再伤害你了。”

　　玉湘流头皮发麻，下意识道：

　　“我我我我不行啊，又不是一只两只，这……怪物，这么多，变，不是不是枕前辈，我中毒啊，软筋散，手脚没劲，那机关捆得牢不牢啊，我挑它它会不会突然伸爪子挠我一道啊？它们那爪爪爪子上有毒吗，我我我害怕，害怕啊——”

　　玉湘流没忍住最后一句破音，所有尸傀一瞬抬头，斗笠朝天，露出草帽下腐烂的骷髅头，空洞眼窝全部盯向玉湘流。

　　“哇啊啊啊啊啊啊——”

　　尸傀闻声而动，草衣扑闪，倾身前进。枭鸟在半空张开翅膀，厉声而啸：

　　“它们过来了，它们过来了——”

　　“不要怕。”

　　在天地倒转的绝对眩晕里，枕梦归的声音是唯一的锚点。玉湘流转头，枕梦归正望着他，温凉如水的眸光落进他眼睛里，里面是玉湘流看不懂的耐心与笃定。

　　“不要怕，”枕梦归稳定地站在那里，在群尸围拢的背景下，“我给你吃了复功归元丹，你可以站起来。哥哥，找退路，我们得出去。我知道你能想到办法，因为你永远不会陷入绝境，你一定会活下来的，哥哥。”

　　玉湘流瞳孔缩一缩，月光晕开，背景在他眼里一瞬模糊。他怔住，低下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确实已经行动自如了。

　　枕梦归……竟不是来杀他的吗？

　　玉湘流双手捂住脸颊，深吸一口气，把满身的颤抖强压下去，声音闷在掌心里回：

　　“我知道了……枕梦归，我记你的恩情。求老天保佑……”

　　枕梦归已掂枪大步走出去，闻言深深地回望他一眼，没说什么，功力全开，枪锋一扫，将南片涌来的尸傀清下一波。

　　玉湘流四肢并用站起来，长发缭缭，几次才软绵绵地立住。这无力已和药物没什么关系，只是他心理作祟。

　　腿疼得厉害，玉湘流咬着手腕苦忍，左右张望，寻找枕梦归让他找的退路。

　　往南看，颗颗圆钉浮动，成百上千只尸傀挤在一起汇成一条斗笠的河，已摸不到码头跟河岸的形状。

　　往北看，宅院层层叠叠，往下，正厅、厢房、后院等一一展开，月纱蒙拢半面。回廊辗转，小道两侧是青砖高墙，墙头上爬着枯藤，墙外院角几团阴影，玉湘流仔细分辨，认出是几盘缆绳和铁钩。

　　——还有几垛生灰粉。

　　玉湘流眸光定住，微微松口。

　　这东西在码头常备，渔民常用它来清理船板腐蚀，解决各处潮湿。

　　玉湘流几乎没怎么多想，看准路线，骑着墙头径直朝那爬过去，赶到地方，剩下的那条好腿勾墙，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翻摆下去，捞起那盘绳索，打着月光草草翻检绳线质量，大致无误，麻绳在腕上盘了两圈，抓钩甩下，爪尖刺入一条麻袋，稳稳抓牢。

　　玉湘流跪上墙头，抬头仰视半空，大致感受下风向。此时是中秋，深夜，河流北岸，风从背后涌向河面，偏北风。

　　地势得力。

　　玉湘流沉吸一口气，麻绳一抖准备，呼出：

　　“枕梦归，闪开，生灰粉——”

　　枕梦归身影隐没在浮动的稻草里，几乎看不见衣服。尸傀几欲越过他畔上歇山顶，都被长刺挑着勾回去，几枪连扫，崩断关节，化成一堆散骨碎草，从半空中坠下去。

　　听见呼声，枕梦归眼尾一扫，转身抽撤出来，枪杆几鞭，将追逐而来的尸傀都打落回去。玉湘流勾出麻袋，悬钟状几次环绕，扭腰发力，肩臂提起，以惯性将麻袋猛甩出去。

　　枕梦归探枪配合，枪尖挑着麻袋肚子一转，再上一劲，将麻袋猛翻出去，刀刃顺带划开麻眼，“砰”地一声，灰粉炸开，拉扯着袅袅烟迹，兜头罩在那片攒动的尸傀头上。

　　尸傀潮湿，石灰震在稻草上嗤然冒响，白烟暴起，稻草壳被火燎过一样迅速发黑，麦秆蜷缩，支裂飞散。尸傀草帘塌下去一块，露出里面焦黑的尸骨，关节咔嚓几声崩响，动作瞬间僵住。

　　后面几只尸傀踩着同伴的残骸爬上来，枕梦归又是一袋生灰挑撒，白雾弥漫，整片民楼底像烧开了锅。

　　尸堆越垒越高，枕梦归前踏一脚，黑墙顺势倾倒，如山碾石塌，轰然而碎。几数尸傀被压在山下，身形骤扁，半残不全。

　　尸傀本身并不难打，难在数量众多。几垛生灰粉转瞬见底，玉湘流网着钩索从窄墙头上上来，绳蛇飞咬，牙瓣咬住最前面那只尸傀的脚踝，猛往里拽。

　　尸傀在斜瓦上打了滑，稻草壳噔噔蹭着瓦面往下溜。抓钩一松，尸傀滚下房檐，砸中第二只冒头的尸傀胸口，抓钩再甩，铁拳重击第二只尸傀脑门，送两只尸傀一起下去见土地公。

　　玉湘流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背对背跟枕梦归靠在一起，击掷不停。不断有尸傀被击落或打散，枕梦归那颗丹药效果很好，玉湘流身上发汗，觉察袖口脖颈有些烧痛，玉湘流动手一扯把沾满生灰的外衣扔了，内衫一卷抹了把额头：

　　“梦归啊，我们去哪啊——”

　　枕梦归背脊一颤，长枪差点脱手扔下去。玉湘流被他一吓，钩索跟着一错。俩人各自忙乱，玉湘流发慌，低头双手快捋道：

　　“我去去去去去——你咋啦你咋啦，怪物咬着你啦！”

　　北坡三只尸傀正踩着瓦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得瓦片咔嚓响。玉湘流呀呀呀着咬动牙关，左右探看，忘了腿残，后脚跟下意识踹了一脚脊边的瓦片。唰啦两片滑下去，带头那只脚下一空，屁股沟在斜坡上打了滑，连尸带瓦滚下房檐，砸进巷子炸成草花。

　　玉湘流伤口疼得直叫，翘着半条腿原地蹦圈，差点失衡，被枕梦归眼疾手快拉住，摇摆站定，哈哈大笑。

　　他手里卷着那圈草绳，两只兔耳朵似的扬起来，眯眼道：

　　“这些东西也不过如此嘛，我玉湘流人生战绩又添一笔，以后有得拿出去说啦——”

　　尸傀清理得差不多，枕梦归零散扫尾，闻言低头，唇角笑意浮出，淡淡不语。

　　玉湘流等了半天没声，眨眨眼，回头找人：

　　“你怎么不搭理我啊，问你嘞，接下来去哪？”

　　“过河。”枕梦归言简意赅道，“前有尸傀，后有追兵，入关暂避是最好的办法。我会托朋友护你周全，一月内我会解决一切，届时你可自由回城，继续做你揭榜人的营生。”

　　玉湘流目不转睛，盯着他。

　　枕梦归一顿，问：

　　“怎么了？”

　　玉湘流便开口，问：

　　“还有呢？”

　　枕梦归大抵以为还有什么遗漏，垂眉仔细想一想，补充：“不必担心食宿，我会托朋友一并安排好，你且安顿。”

　　“我是问你为什么安排我啊！”玉湘流大叫，他脸上脏兮兮的，钗子零零落落，几乎没了漂亮样子，却多了几分憨傻的可爱。

　　他气着，两腮鼓起，不高兴，从瓦房顶上蹲下来，捡捡瓦片，一次一张，啪啪啪把尸傀当摔炮打：

　　“我看你也不像什么坏人，不知好好一小伙，怎么就成了江湖悬赏榜上赫赫有名的变态杀人魔。但，你是我什么人啊，跟我什么关系，这么帮我。难不成，你是老天爷亲儿子，见大功德之人受苦受难于心不忍，所以特意下凡投胎相助于我？可别逗我玩了。”

　　枕梦归抿唇，手中动作越来越慢，几次张嘴，都无言刹住，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玉湘流迟迟没等到回应，以为枕梦归冷漠，更不高兴，眼一垂，状作不在乎，实则难掩失落道：

　　“哦，嫌我麻烦啊。那我不问了。”

　　“——你钩索用得好，把船拖过来。”

　　就在玉湘流那句话说出的瞬间，枕梦归脱口道。他说得很急，眼里沾着点不确定的期盼，语气里却分毫不显，端得是四平八稳，分毫不乱。

　　于是玉湘流腾一下站起来，“哦”一声，自行翻身下房，顺着墙头支起的小路，瘸着腿，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枕梦归追上，紧紧手心枪把，探言道：

　　“我带你吧。”

　　玉湘流没回头。

　　“哥哥，我带你走。”

　　玉湘流还是没回头。

　　“哥哥……”

　　玉湘流顿脚，半回过头，斜眼瞪着枕梦归。冷冷月光顺着他头发投下来，盘在他的发髻上，结成洁白的花朵，鲜艳盛开。

　　“你好烦。”玉湘流说。

　　枕梦归未及开口，他腾腾两步拖拉回来，两指勾住枕梦归的腰带把人扯近，半圈着腰松松一提，整个贴怀里抱起来。玉湘流手中钩索抛送，勾住河面上那艘小船，脚尖在麻绳上一点，带枕梦归一起，俯身朝那一点飞过去。

　　风声浅浅，草绿色的河面自两人身下掠过，月影摇荡，明亮照人。小船微微一晃，两人落在船上。玉湘流手指曲起，在枕梦归额头上轻轻一敲，顿一顿转身，去收河面上的绳索。

　　“好奇我在干嘛吧？我也不解释。不告诉你，你自己猜吧。”

　　他边忙边道，头发挽到耳后，钩索收完就顺手扔在船舱里，弯腰在夹板缝找到船桨，在船边找个地方坐下，桨板插进月亮里，深挖搅动。

　　小船移动，顺着水波的方向，缓缓漂向对岸。枕梦归也不知在想什么，四下探看许久，枪杆终于放下，走到玉湘流旁边，弯腰打算坐那。

　　“坐对面去，你也不怕把船压翻了。”玉湘流赶他，枕梦归立刻起来，不知该怎么办似的，迟迟没再坐下。

　　“你坐啊，撅着干嘛，看我啊？”玉湘流撇嘴道。

　　枕梦归坐下了。

　　天高水远，露重更深。鸟兽尽藏，连风都拂得吝啬。咕咕夜啼，长河两侧林影缓缓，无尽天地之间，唯有一月一船相对，两人半影相行而已。

　　安静。

　　“你还是没什么想说的吗？”许久，还是玉湘流开口。

　　枕梦归眸光颤闪，一瞥旁边水影，挤一挤，干瘪道：

　　“这条河，叫湘水，挺宽的。”

　　玉湘流简直莫名其妙：“就这？还有么。”

　　“我挺喜欢的。”

　　“……你闭嘴吧。”

　　船板轻轻一颤，枕梦归双手在膝盖上抓一抓，憋一会儿，又挤出一句：

　　“你别生气。”

　　玉湘流更莫名其妙了，抓狂：“嗯？我没生气。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一点都搞不懂你，变……枕先生。”

　　枕梦归更局促了，两手全握成拳头，攥一攥，站起身，半弓着腰走过来，双手正正玉湘流的下巴，摆成个合适的角度，低头往前面凑。

　　玉湘流刚要躲开，枕梦归不让他走，扳住他实亲一下，亲完观察他的反应，眼神惴惴，抿唇不语。

　　玉湘流忍了又忍，没忍住：

　　“枕梦归，你葫芦精转世啊？”

　　枕梦归来回拧手，拧完左边拧右边，憋半天，居然点头：

　　“嗯。”

　　“嗯！？？你还嗯！！！”玉湘流弹跳，差点从船上飞起来。

　　船板摇晃，玉湘流赶忙把住两侧船舷稳定，憋一憋，仰头张倒，长声感叹，“老天爷，你就玩我吧——”

　　枕梦归小声道：“没有，哥哥，我没有玩你。”

　　“没问你。”玉湘流心力交瘁，扶着额头，对枕梦归摆摆手，让他回去，“算了，你坐着吧，我不问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枕梦归迟迟未坐。

　　玉湘流不知哪来一股火气，腾下站直了瘸过去，双手按着枕梦归的双肩压他下去：

　　“我说，让你坐下——”

　　枕梦归僵硬下坐。

　　“我们的船呢，马上就要靠岸了。枕先生，到了岸那边，我们就分道扬镳，好不好？我今夜已经承了你的大恩，来日定会回报你的大德。老天爷喜欢你，也会记你的小红本本的，好不好——”

　　枕梦归闻言抬头，终于想说什么，玉湘流却一根手指压过去，制止了他。他黑琉璃般结晶的眼睛楚楚动人，就那样可气又可人地望着枕梦归，明明是拒绝，却有种难言的抒意与豁达。

　　“好啦，”他说，“你的发言时间已经过了，现在不许说了，说了我也不会听的。不过还是谢谢你啦，杀人魔先生，明明你那么坏，那么不讲道理。江湖里还有那么多人讨厌你，你还要继续努力，得早早扭转自己的形象才好啊……我也会这样的，记得为我助阵哦，枕先生。”

　　“哥哥……”

　　不管不顾地，枕梦归来拉他。玉湘流正转身欲走，猝不其防被他拉回来，俩人相对倾倒，手臂相互撑着一起堆在船上。玉湘流腿上被扭得一痛，下意识闭眼。

　　终于缓过神来，再睁眼，一只阴森森的骷髅头扒在船舷边上，半身稻草飘在水里，仰着脸，冷凄凄地同玉湘流对视。

　　刹那间还以为枕梦归被换人了。

　　“哥哥……”

　　见他发呆，枕梦归朝他伸手。尸傀跟他一同伸手，都朝他头上来。玉湘流本能作祟，下意识在尸傀赶来之前一把拨开枕梦归，结果头发被那尸傀的利爪一把掐住，用力一扯，本就不稳的中心彻底倾倒，玉湘流腿上一绊，毫不意外地栽下水去。

　　“哥哥——”

　　来不及回话，尸傀一把攥住他的脚踝，把人往水里拖。玉湘流仓促吸气，冷水全灌进鼻子，扎得他肺里疼。胸口残留的石灰粉遇水炸开，一阵灼痛，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他肋骨上。

　　玉湘流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稻草缠住他的胳膊，越缠越紧，不过刹那，就把他拽到水底去了。河岸仅仅一步之遥，枕梦归朝他伸来的手掌眨眼不见。眼前一片漆黑，发丝乱绞，只有水声和气泡的动静，咕噜咕噜地响。

　　“大爷的，贼老天，你还真玩我啊……”

　　昏过去前，玉湘流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