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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石门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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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羽林军准时撤出冷泉峪。高善亲自带队入驻,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香源石室,将其中储存的香料、药材,连同那尊无名玉石雕像、青铜香炉等物,一一登记造册,装箱密封,在重兵护送下运往皇宫内库。
与此同时,殷天傲也做好了开启栖云谷石门的一切准备。他调集了最精锐的东宫卫和影卫,并请来了宗正寺中辈分最高、素来不问政事、只醉心金石古籍的瑞王叔——殷宏。瑞王年逾古稀,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对先帝时期旧物颇有研究,且为人方正,由他见证,最为合适。
再次进入栖云谷,熟悉的潮湿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通道内上次激战的痕迹已被清理,但岩壁上残留的些许焦黑和破损,仍无声诉说着那场突如其来的伏击。殷天傲手持火把走在最前,瑞王在两名侍卫的搀扶下紧随其后,赵霆率人警戒四周。
很快,他们再次来到了那扇厚重的石门前。门上“盘蛇绕月”的图腾在火光照耀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中央那半月形的凹槽,如同沉默的眼睛,凝视着来人。
殷天傲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锦囊,里面正是那半块“月瞳”玉片。他小心地将玉片嵌入凹槽。严丝合缝!玉片上的半月与图腾的半月完美重合,那“瞳仁”状的凸起恰好对准了“蛇口”的位置。
然而,石门毫无反应。
“看来,需要完整的‘月瞳’。”瑞王观察片刻,捻须道,“此机关设计精妙,应是两片‘月瞳’合二为一,方能触动枢纽。”
殷天傲眉头微蹙。另一半“月瞳”下落不明,是此案最大的遗留问题之一。难道就要止步于此?
就在这时,宁殊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可还记得那句‘香引路,瞳为钥’?以及冷泉峪莲花基座旁,那尊双手捧空的雕像?”
殷天傲目光一闪:“你是说……”
“钥匙或许不止一种用法,或者,‘香’本身也是引导钥匙的一部分。”宁殊分析道,“既然‘月瞳’长期在冷泉峪受那特殊冷香熏染,其玉髓已与香气相融。或许,以香引之,能替代那缺失的一半?”
这个想法颇为大胆,但眼下别无他法。殷天傲立刻命人取来从冷泉峪石室中带来的、密封在小玉罐中的一小撮那种特殊冷香的香灰。他小心地将少许香灰轻轻洒在嵌入凹槽的半块“月瞳”玉片上。
香灰落下,并无异状。就在众人略感失望之际,那半块“月瞳”玉片,竟在香灰覆盖下,隐隐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温润的乳白色光晕!虽然微弱,但在幽暗的洞穴中清晰可见!
更令人惊讶的是,玉片光晕泛起的同时,石门上的“盘蛇绕月”图腾,那些雕刻的线条,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灌注,从“月”的部分开始,一点点亮起微光,如同被点燃的灯带,沿着“蛇”身蜿蜒游走,最终汇聚于“蛇口”!
“咔哒……咔哒咔……”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机关转动声响起。厚重的石门,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随后越开越大,最终完全洞开!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沉郁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尘土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檀香又似药香的气息,从门内涌出。
成功了!以香为引,半钥亦能开门!
殷天傲与宁殊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与谨慎。他示意赵霆带人先进去探查。
门后是一个比预想中更为宽敞的石室,呈长方形,约有普通殿宇大小。石室四壁光滑,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越巫族符号和一些类似星图、山川的壁画。石室中央,整齐地摆放着十余口大小不一的铁木箱子,箱子上挂着早已锈蚀的铜锁。
而在石室最内侧,有一个高出地面尺许的石台,石台上设有一个小小的神龛。神龛中并无神像,只供奉着一卷以金线捆扎、看起来非帛非革的暗黄色卷轴,以及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青铜匣。
“先不要动任何东西!”瑞王出声提醒,他颤巍巍地上前,仔细打量着那些壁画和符号,又看了看箱子与神龛,老眼中闪烁着惊异的光芒。“此地……此地并非简单的储藏室。这些壁画记载的,似乎是南越王族祭祀山川、沟通祖灵的仪式,而这些符号……老朽曾在一些极古老的南疆拓片上见过类似的,与王权传承、天命所归有关。”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神龛中的卷轴上:“此物……恐怕才是关键。”
殷天傲点点头,亲自走上前,先检查了神龛周围并无机关,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卷卷轴。卷轴入手沉重,材质奇特,触感柔韧中带着凉意。他解开金线,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展开。
卷轴上的字迹并非越巫族符号,而是端正雍容的——大渊文字!看墨色和纸张老化程度,年代确实久远。
开篇便是:“朕,大渊仁宗皇帝(先帝庙号),谕后世嗣君及知情重臣……”
果然是先帝留下的亲笔密旨!
殷天傲精神高度集中,快速浏览。密旨中详细叙述了四十年前南越王储北逃求助的经过,证实了殷天傲之前的推断。先帝坦言,收留王储,既有旧谊成分,更是基于对南越那位篡位亲王(现南越王)残忍寡信、恐非邻国良友的判断。王储一行带来的“镇国重器”(主要是象征王权的玉圭、金册、祭祀礼器等)和“半部《越巫秘典》”,先帝认为,重器可暂留为质,以制南越;而秘典中关于南疆地理、物产、部分无害巫医药理的部分,可抄录研究,以利边务。但其中涉及核心诅咒、操控等危险秘术的部分,则必须严密封存,绝不可流传于世,以免祸乱天下。
接着,密旨说明了安排:重器分两处隐藏,一处便在此石门之后(部分象征性重器),另一处更为隐秘(核心重器)。秘典原本连同危险部分,已被他令人以特殊药水处理,字迹随时间流逝会自动消褪,以防万一。而抄录的有用部分,则存入皇室秘库,只有皇帝本人或持特定信物者方可调阅。
然后,先帝提到了协助完成此事的“方外友人”——“清玄”及其同道。他赞其“精通玄理,守信重义”,但亦告诫后世,此辈方外之人,所求非常,可利用,却不可尽信,更不可让其过度插手国政机密。先帝特意说明,已赐下“信物”(未明言是何物)与“清玄”,约定若南越正统有复起之望,或大渊需以此制衡南越时,可凭信物令其协助取出另一部分重器。但同时,也留下了制约他们的后手(未详述)。
密旨最后,先帝沉重写道:“此事关乎两国体面、信义及南疆安宁,知者愈少愈佳。后世子孙若见此谕,当审时度势,若南越王庭已稳,无背盟侵扰之虞,则可酌情归还部分无关紧要之重器,以全信义,换取实利。若其依旧桀骜,或国内有变,则握此把柄,静观其变。切记,国器不可轻予,秘术不可轻传,方外不可轻信。江山之重,在尔等肩头。”
卷轴末尾,盖着仁宗皇帝的私印和一方特殊的、纹路复杂的鉴宝印。
殷天傲看完,心中波澜起伏。先帝的布局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深远周密,既留下了制衡南越的筹码,也防备了协助者的反噬,更对后世处置给出了原则性指导。而那“清玄”道长,果然与先帝有直接约定,其手中还握有寻找另一部分重器的“信物”!
他将卷轴小心卷起,又看向那个青铜匣。打开后,里面并排放着三样东西:一块刻有“越”字古篆的玄铁令牌(似为调动或证明身份之用);一枚造型奇特的青铜钥匙(不知对应何锁);还有一小块薄如蝉翼、刻满微缩符号的玉板,在火光照耀下,符号似乎会流动变化,极为神异。
“这玉板……或许就是寻找另一处隐藏地点的线索。”瑞王仔细端详后判断,“此等微雕与光影变幻之术,闻所未闻,定是越巫族秘法所制。”
殷天傲命人将卷轴和青铜匣小心收好。然后,他们打开了石室中的那些铁木箱子。箱内物品正如先帝密旨所言,是部分南越王室重器:造型古拙的玉圭、镶嵌宝石的金册、青铜祭祀酒器、一些罕见的宝石原矿等。虽年代久远,依然能看出昔日精美与贵重,但正如先帝所说,更多是象征意义。
将所有物品清点、记录、重新封箱后,殷天傲下令,除神龛内的卷轴和青铜匣由他亲自保管外,其余箱笼全部贴上封条,由东宫卫和瑞王带来的宗正寺属官共同看守,即刻运回京城,暂存于宗正寺特设的密库之中,等待皇帝最终裁决。
退出石门时,殷天傲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石室和重新闭合的石门(机关已失效,但石门沉重,寻常人无法打开)。此行的收获远超预期,不仅证实了历史,拿到了先帝密旨和部分重器,更明确了下一步的方向——寻找另一半“月瞳”和另一处隐藏点(如果需要),以及,继续追查“清玄”及其网络,还有那个神秘的“第三方”势力。
更重要的是,先帝密旨中对方外之人的警惕,以及“国器不可轻予,秘术不可轻传”的告诫,与他内心深处对某些隐秘力量的不信任感产生了强烈共鸣。他隐隐觉得,当前围绕此案的迷雾,或许比单纯的南越旧案更加复杂。
“殿下,是否立刻回京禀报陛下?”赵霆问道。
殷天傲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先不急。瑞王叔,赵霆,你们带人押运物品回京,直接面呈父皇,并详细禀报此处所见。我……想去一个地方。”
“殿下要去何处?”宁殊问。
殷天傲的目光投向西山另一个方向:“宝华寺。”
有些疑问,或许在那里,能找到不一样的答案。尤其是关于那个神秘的扫地僧,以及可能还潜伏在寺中的“清玄”网络余孽。在面圣之前,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印证先帝密旨中的某些隐晦提示,并尝试捕捉那条隐藏更深的大鱼的蛛丝马迹。
众人分头行动。殷天傲只带了宁殊和少数几名贴身影卫,改换装束,再次悄然前往宝华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石门开启、众人忙碌搬运箱笼之时,栖云谷外某处极难察觉的悬崖缝隙中,一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特制的千里镜,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直到殷天傲一行人离开,那双眼睛的主人——一个全身笼罩在灰色斗篷中的瘦高身影,才如同鬼魅般悄然后退,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的袖中,半块淡青色的玉片,在阴影中闪过一抹温润的光泽。
那缺失的另一半“月瞳”,竟然在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