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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御前定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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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殷天傲便手持宁殊整理好的厚厚卷宗,踏入了晨雾尚未散尽的宫城。紫宸殿前,内侍总管高善早已候着,见他到来,躬身行礼,低声道:“陛下已在殿内等候殿下多时了。”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皇帝殷晟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御案后,而是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沉淀着深不见底的光。他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目光平静地看向走进来的殷天傲。
“儿臣参见父皇。”殷天傲行礼。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仍保持着那份属于帝王的平稳,“听说你查案受了伤?可要紧?”
“谢父皇关怀,只是皮外伤,已无大碍。”殷天傲答道,心中对父皇消息之灵通并不意外。
“那就好。”皇帝微微颔首,“查了这些时日,也该有个结果了。说说吧,你都查到了什么。”
殷天傲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卷宗呈上,然后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地开始了禀报。从太庙地穴军火的初步判断,到夜宴下毒与西戎、凌焕的关联,再到追查香气线索发现慧贵妃与“清玄”网络的联系,以及西山一系列探查:栖云谷石门与“月瞳”钥匙、宝华寺的隐秘联络、白云观获得半块“月瞳”与地图、西郊庄园遭遇灭口激战、最终定位冷泉峪香源石室……他没有添加过多主观推测,只是将线索、证据、发现一一陈述,逻辑严密,证据链清晰完整。
最后,他总结道:“……综合所有线索,儿臣推断,四十年前先帝秘密收留南越王储及越巫族一行确有其事。王储所携之镇国重器与半部《越巫秘典》被分开隐藏。栖云谷石门之后,很可能藏有部分重器或秘典,甚至可能有先帝留下的旨意或记录。而整个隐藏与守护工作,由一个以‘清玄道长’为核心、可能与江南陈氏有关的方外秘术网络协助完成。此网络至今可能仍有部分残留,并在近期因南越旧案重提而被激活或争夺。此外,尚有不明‘第三方’势力介入,手段狠辣,目的不明,疑似在朝中有内应。”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皇帝捻动佛珠的细微声响。高善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查得很细,推断也合情理。冷泉峪的石室,你进去看了?”
“是,儿臣麾下赵霆亲自探查,内有供奉‘月瞳’的莲花基座,及大量珍稀香料储备,香气与慧贵妃所用及线索帕子一致,可确定为‘香源’所在。”殷天傲答道。
“嗯。”皇帝放下佛珠,拿起殷天傲呈上的卷宗,并未翻开,只是轻轻摩挲着封面,“那个‘清玄’,还有那些黑衣死士的幕后主人,可有眉目?”
“儿臣惭愧,‘清玄’下落依旧成谜,只知其网络曾活跃于四十年前,与慧贵妃、宝华寺慧明禅师等皆有交集。黑衣死士训练有素,死志坚决,未留活口,其幕后‘主人’身份尚在追查中。但儿臣认为,此人能如此精准掌握我方动向,并驱使此等死士,必在朝中或宫中拥有相当势力。”殷天傲如实回答,同时也点出了最危险的隐患。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你觉得,南越那边,巫咸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
“南越现任国王欲追回或销毁可能威胁其王位合法性的‘旧物’是真。但其所谓‘合作’与‘开采权’之议,不过是试探与交换筹码。其真实意图,在于彻底抹平这段历史,并确认大渊手中是否掌握对其不利的证据。”殷天傲分析道。
“不错。”皇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嘲的笑意,“那位王叔,篡位几十年,心里终究是不踏实的。他怕的不是那些冰冷的器物,而是可能还活着的‘人言’,以及……先帝可能留下的、足以动摇他统治根基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殷天傲:“既然查到了这一步,你觉得,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殷天傲早已深思熟虑,闻言答道:“儿臣以为,可分三步。其一,借羽林军封锁之机,暗中完成对冷泉峪香源石室的彻底清理与物品登记,此为铁证。其二,待封锁解除,立即以完整‘月瞳’开启栖云谷石门,查明其中究竟,获取先帝可能留下的旨意或关键证据。其三,手握确凿证据与实物后,再与南越巫咸正式交涉。届时,是部分归还以换取实利,还是握紧把柄以制衡南越,抑或另做他用,主动权皆在我手。”
他没有提及对“清玄”网络和“第三方”势力的继续追查,因为那属于内部清理范畴,皇帝必然已有考量。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缓缓问道:“若石门之后,并无先帝旨意,只有些南越旧物,又或者,先帝旨意与你我预期不同,当如何?”
殷天傲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父皇在考验他面对各种可能性的应变能力。他沉声道:“无论如何,实物在手,便是筹码。若无先帝明确旨意,则需权衡当前国策与南疆局势而定。若先帝旨意另有深意……儿臣以为,当遵先帝遗志,审时度势而行。但无论如何,此事关乎国体与信义,处置必须慎之又慎,且绝不可让南越以为可予取予求。”
这个回答,既表明了以国家利益为重的立场,也体现了对先帝的尊重,同时保持了灵活性。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但面上依旧平静。“你考虑得还算周全。”他缓缓道,“冷泉峪那边,高善。”
“老奴在。”高善连忙上前。
“你亲自带一队可靠的内侍和太医署精通香料药材之人,持朕手令,接手羽林军撤出后的清理事宜。石室内一应物品,详细造册,密封保存,直接运入内库,严加看管。”皇帝吩咐道,这是要将最关键的物质证据直接掌控在自己手中。
“老奴遵旨。”高善应下。
皇帝又看向殷天傲:“栖云谷石门,便由你负责开启。朕会让宗正寺派一位老成持重的宗亲(如瑞王叔)与你同去,做个见证。开启之后,无论内有何物,即刻封存,所有人等不得擅动,速报于朕。”
“儿臣领旨。”殷天傲知道,父皇这是既给予了他主导权,又设置了制衡与监督。
“至于南越巫咸……”皇帝沉吟片刻,“先晾着他。待石门开启,尘埃落定,朕自有主张。”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那个藏在暗处,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弄鬼,甚至伤及太子的……不管他是‘清玄’余孽,还是别的什么魑魅魍魉,给朕接着查!一查到底!但记住,要暗中进行,不要弄得朝野不安。”
“是!儿臣明白!”殷天傲精神一振,父皇的支持态度明确。
“好了,你去准备吧。三日后,羽林军撤出,你便行动。”皇帝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殷天傲躬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皇帝的声音又淡淡传来:“对了,杜相今日上了一道奏疏,劝谏储君理政当‘广开言路、重耆老、稳根基’。你觉得如何?”
殷天傲脚步微顿,心念电转。杜允谦此时上这样的奏疏,用意不言而喻。他转过身,恭敬答道:“杜相老成谋国,所言乃是臣子本分。儿臣定当虚心纳谏,广采众长。”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退出紫宸殿,秋日阳光已有些刺眼。殷天傲眯了眯眼,心中既感压力,也有一丝即将揭开最终谜底的振奋。父皇的态度基本明朗,支持他查清真相,掌握主动,同时也在用杜允谦的奏疏敲打他,提醒他朝堂平衡。
他快步走向宫门,准备返回东宫,与宁殊、赵霆商议三日后的行动细节。栖云谷石门之后,究竟隐藏着什么?那丢失的另一半“月瞳”又在何处?而杜允谦那看似温和的奏疏背后,又预示着朝堂上怎样的暗流?
一切,都将在石门开启之后,逐步清晰。
而在殷天傲离开后,紫宸殿内,皇帝殷晟缓缓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疲惫之色似乎消散了些许。他拿起杜允谦那份奏疏,翻看了几眼,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高善。”
“老奴在。”
“去翰林院传朕口谕,三皇子殷天澈近日整理旧档、侍疾有功,赏南海进贡的明珠一斛,新译佛经两卷。让他……安心读书,莫问外事。”
“是。”
皇帝将杜允谦的奏疏轻轻放在一边,重新拿起殷天傲那份厚厚的卷宗,慢慢翻开。目光落在“江南陈氏”、“清玄道长”、“冷香”、“慧贵妃”等字眼上,久久停留。
殿外,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不知将去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