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罂粟》寂寂如生

6、第六章（完）

　　六、哪辆马车，载你而去，奔向远方

　　罗芒推门进去，却被一个东西差点绊倒。低头却发现是翻倒的鞋架。
　　屋子里一片狼藉，水流了满地。罗芒踮着脚尖走到妈妈的卧室门前。门虚掩着，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伸手推开。
　　妈妈坐在床边，身子深深的俯下去，埋在胳膊间。罗芒突然发现这个姿势和俞微的好像，她们都是很强势的人，可是这一刻，却只有无助。
　　“发生什么事了？”
　　妈妈好像被吓了一跳，身子抬到一半，又俯下去，低声说：“没事。”
　　“没事你会把屋子弄得一团糟？”罗芒毫不留情的揭穿。
　　“外面我的包里有钱，你去外面吃饭吧，我来收拾屋子。”妈妈的声音里有克制的意味，她好像随时都要爆发出来。
　　罗芒没有多少什么，听话的拉上门出去。
　　他走出单元楼，就看到几个老太太正坐在树下闲聊，一边说还用一种别有用意的眼光看着这边，看到他出来就别转脸继续大声地说着悄悄话。
　　罗芒顿了一下，走过去冷冷道：“你们如果什么都不清楚的话就不要乱嚼舌根！”
　　登时几个老太太都炸了，纷纷吵着：“这小孩怎么这么不懂礼貌呢？”“怪不得那男的不想要你这个拖油瓶呢。”“就是，谁受得了！”“你妈妈还跟他打呢，要我说她就应该扔了你嫁人！”“现在可好一场空了吧？哼！”“……”
　　罗芒沉默的听着她们的吵嚷。那个男人，他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个子高高，每次看到他都堆起一脸的假笑。罗芒懒得理他，扭头出门。
　　就是这个人吗？妈妈想要嫁给他吗？想起屋子里的一片狼藉，他心里浮起一阵忧伤，看样子妈妈和这个人吹了。这一次他看到了，之前呢？是不是还有别的人因为他的缘故而不愿意娶妈妈？
　　他想起妈妈仍然美丽的脸和爽利的气质。他和妈妈始终是有隔膜的，但却能让他更清晰客观的看待妈妈。他始终相信妈妈配得起更好的生活，虽然很多时候他们都是有些拮据的。
　　罗芒低着头慢慢走着。
　　大海的上空没有阳光，海浪一阵阵的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水花纷纷碎裂。
　　他如此渴望着长大，大到再也不是任何人的累赘，大到可以撑起一片自由的天空，大到可以傲视给与他伤害的人，大到可以狠狠的报复！

　　老欧劝了俞微半天，她仍然固执的像一块石头，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罗芒在一旁狠狠的抽着烟，收到老欧一波一波不停求救的目光，他终于不能再装傻下去了。
　　“我说，这样太草率了。”根本就是肯定句。
　　俞微看他一眼，点点头：“是啊，我知道，不过我已经决定了，也许以后会后悔，不过到时候再说吧。”
　　“你爸爸虽然……不过你现在既没有钱，也没有什么可靠的人……”
　　罗芒只觉得断断续续的说不下去，他只是寡言的人，但并不讷于言，从来没有发现语言是如此让人痛苦的东西。他知道俞微的举动很疯狂，可是他又拿什么来挽留她？
　　老欧忍不住大叫：“微微你别胡闹了！”
　　俞微惊奇的看着他，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容忍她的行为的老欧此时脸涨得通红，那种无法克制的焦急突然让俞微说不出的感动。她一直在少爱的环境下生长，总是用尖锐的棱角去对抗周围的敌意，甚至都忽视了身边的温暖。
　　“即使跟你爸爸生气，也不能拿自己的将来开玩笑啊！”老欧激动的冲到俞微的面前，大声吼，“就凭你拐了几百个弯的亲戚？别开玩笑了！你根本什么也不懂！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俞微不服气的顶回去：“我不懂难道你懂？”
　　老欧一下子噎住了，他所知道的世界，也不过通过父母、老师、书本、电视和互联网得来的，他并不比俞微知道的更多。
　　罗芒把烟头扔到地下，走过去拉住俞微：“我们回去。”
　　“干嘛？”俞微使劲甩开，“还有一个多小时火车就开了。我要到外面去看看，我不想待在这个地方，我会窒息！”
　　“微微！别耍小孩脾气了！”老欧快气晕了。
　　“我没有。我不喜欢这个家，不喜欢这个学校，我要到外面去看看，看我能走多远。不让我去，我会一直不甘心。他不过是让我的计划提前了而已。”俞微的表情无比的认真。
　　罗芒和老欧一时沉默了。
　　“好。”罗芒抬起头，“如果不喜欢了，随时回来。”
　　“嗯。”

　　俞微的父亲跑到学校找他，罗芒沉默的看着那个男人焦急的脸，不发一言。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俞微是好是坏。很多事情，只能从结果上去推断，过程的未知，总是让人惶惶不安。
　　罗芒没想到还能见到齐源源。那个略显臃肿的背影让他犹豫着跟了好久，直到那个女人转过身来，才将事实清楚的摆在面前。
　　见是他，齐源源有一瞬间的错愕，很快回过神来，露出开心的笑容。那干净的笑让罗芒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目光下移，就看到齐源源挺着的肚子。
　　“齐老师……”
　　“嗯，我结婚了，这次是来看亲戚的。”察觉到他的犹疑，齐源源微笑着解释。罗芒默默的接过齐源源手中的袋子，并没有多问什么。
　　他希望她能幸福，不问，就可以自以为的确认。

　　他和老欧坐在七中的看台上抽烟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男人。老欧并不恭敬的叫着他“主任”。罗芒却想起齐源源明显憔悴的脸。
　　她并不幸福。在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罗芒痛恨自己的确定。
　　他几乎是凶恶的盯着那个男人。男人觉察到了他的不善，口气也恶劣起来：“学校不准抽烟不知道？哪个班的？”
　　罗芒狠狠的抽了一口，然后缓缓的将烟圈吐出。男人正站在台阶下，一个不防被吐了个迎面，不由大怒：“混帐小子！”
　　冲上来揪住罗芒的衣领，罗芒挥手把烟扔到地上，狠狠的一拳打在男人的脸上。男人从看台上滚了下来，罗芒并不罢休，一跃而下，骑在他身上就是一顿暴打。老欧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很多很多的浪花粉身碎骨。这些天，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么的让人无法微笑。痛恨发现自己的无力，痛恨那些外来的伤害，只能承受却无法改变。简直无法呼吸。
　　男人在极力反抗，反手一拳打在罗芒的眼睛上，一阵酸楚，眼泪立刻流了下来。罗芒只觉得胸中的怒气更盛，“啪”“啪”两下响亮的巴掌。男人的脸立刻肿了起来。
　　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要发泄出来。罗芒的眼前已经看不到别的，鲜血呼呼的上涌，冲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只想拼命的做些什么，张大了口，拼命的想要呼吸更多的空气。一个个浪打了过来，几乎窒息。只有拼命的挥动自己的手，狠狠的打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从海里冒出来，才能走上岸。
　　老欧被罗芒疯狂的动作吓呆了，半晌才和赶来的人一起将罗芒拖开。
　　男人趴在地上，被罗芒打得鼻青脸肿，已经晕了过去。
　　校保卫处的人大声呼喊着向这边跑来，罗芒脱下身上的衬衫，胡乱的擦了一下脸上的血和汗。老欧低声焦急的催着他：“跑啊！罗芒！快跑！”
　　罗芒灵敏的跑到看台的最高处，翻身越过墙头不见了。

　　谁顾惜未来？没有人心痛：
　　那改变明天的已为今天所改变。
　　——穆旦《裂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