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罂粟》寂寂如生

1、第一章

　　一
　　他抽烟。
　　开始是丝绸之路，后来是红旗渠，再后来是帝豪。中间还抽过中华、散花、金钟之类乱七八糟的牌子。档次始终没有什么太大的提高。都是这个普通的北方小城流行的普通的烟 。他不是个有钱人，何况，他还只是个孩子。
　　最初去买烟，小店里的人都以为他是给爸爸买的，找钱的时候还会顺便问他要不要雪糕糖果。再大点去超市，在门口机械的付账，打出小票。收银员一般面无表情，再无人问他一声。
　　初中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把烟戒了。因为一个老师。那个刚刚分配来的女老师有一张朝气蓬勃的脸，每天把自己打理的清清爽爽。太年轻，还没有学会将学生分类对待，在她眼里，每个孩子都是好的。
　　他习惯呆在教学楼和厕所中间的小胡同里抽烟，那里很少人去，经常有些孩子跑到那里过烟瘾。有时候几个人碰到了，还互相笑笑。
　　那天他正闭着眼睛吞云吐雾，脑子也如同这烟，缭绕不清。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开始没在意，可是那脚步清晰着往这边过来了，他睁开眼，就看到女老师恚怒的脸。
　　她细细的眉毛皱着，可是即使生气，那脸上的表情也是生动。她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终于抵不住那目光的压力将烟丢到地上，用脚碾灭。听到她清脆的声音：“罗芒，你怎么能抽烟呢？”
　　他沉默的低着头，并不想解释什么，即使说了，也无济于事吧。
　　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告诉老师，你以后不会再抽烟了。”这并不是正确的教育方法，她应该诱导他，让他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督促他改正，不能急躁，要有耐心。这些她都没有做到，她只是很直接的提出了要求。
　　罗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清澈，那里有最真切的焦急。是的，焦急，只有关心才会有这种神情，他不知道为什么心头一软，竟然点了点头，说：“好。”
　　她开心起来，拉起他的手：“老师相信你。”
　　罗芒跟着她走出了那个窄小的胡同。她的身上有一种香，细细的飘在鼻端，是他在整个初中最美好的记忆。
　　没有人知道，罗芒在小学的时候曾经是三好学生、班干部，经常代表学校献花或者发言。在这个曾经很辉煌的中学，罗芒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一个古怪的存在。他整天整天的不说话，上课提问也是简单的两个字：“不会。”骨子里的本能，使得最初老师们并不想放弃这个孩子，可是他对所有的苦口婆心都一律沉默以对，不反驳，但也没有被感动。渐渐地，老师们便把他置于无视的位置，反正他从来都不吵不闹，考试成绩也还过得去。至于那一身的烟味，“随他去吧。”班主任的一句话表示了对他的放弃。
　　初中的孩子，正是愣头愣脑的往上长的时候，他们或许不懂很多东西，但蓬勃的却有许多的勇气。所以每天都有人惹事生非，打架告状，上课之余的校园也是热闹非凡。
　　但是所有人都避过了罗芒。初三曾经有孩子将罗芒堵在了他抽烟的那个胡同进行勒索，罗芒安静的听完了他们的话，然后说：“我没有钱。”
　　“呃？”众人愣神的工夫，罗芒已经抽完了整支烟，推开他们晃晃悠悠的朝外走去。然后就是一场混战。他们都没有学过功夫，但血气方刚的年纪，骨子里充满了昂扬的斗气。开始的时候下手都还克制，可是打昏了头，出手便都忘了轻重。
　　每个人都伤痕累累，头上脸上到处都是青肿或者破开的伤口。罗芒勉力的从地上爬起来，对方还站着两个人，地上已经躺了5个。为首的谢堃看着面前这个身材算不上高大的少年，突然摆摆手：“算你狠。我们走！”
　　罗芒以为他们会再来找他的麻烦，但是没有。偶尔在路上或校园里遇到了，谢堃也只是冷冷的扫他一眼，却再不找他任何麻烦。这件事在地下暗中流传，在老师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罗芒的周围已经有了一道无形的圈。大家都默认它的存在同时极力的无视。
　　所以，罗芒在这个学校是所有人都无视的一个人。没有人再关心他想什么，他是一道冷硬的光，固执的横列在那里。直到齐源源的出现。
　　因为齐源源的要求，罗芒不再抽烟。没有人明白他为了克制自己的烟瘾作了多少努力。齐源源喜欢在课堂上夸奖他，说罗芒同学这一次的作业完成的很好；罗芒这一次的作文有很大的进步；我听数学老师说了罗芒的数学考了全班第三……不一而足。罗芒像突然被人拎到了阳光下，大家仿佛突然间发现班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罗芒的脸上表情很少，即使他很开心，笑容也是一闪即逝。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深的夜让人看不到底。很少有孩子喜欢他。但是齐源源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只是发现这个号称最难治的已经被老师们放弃的孩子在她的引导下一步步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所以她很开心，看到罗芒的时候脸上便有温柔的光芒。
　　罗芒在他的秘密日记里写：齐老师是个天使。
　　每个孩子都有天使守护，模糊的记忆里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罗芒是不信的，但因为齐源源，罗芒在心里承认那个人的话是对的。
　　但他的天使很快离开了他。
　　那天齐源源上完课后告诉大家，她不能再教他们了，会有新的老师来教他们，希望他们能继续好好学习。
　　说完就离开了教室，留下一屋子错愕的学生。
　　罗芒沉默的看着齐源源的身影在窗外一闪而过。微微的垂着头，单薄而寂寥。
　　很多的风言风语在流传，每一句都尖锐的刺在齐源源的身上。罗芒还不是太能理解名节对于一个女子的重要性，但他也本能的觉得不祥。
　　看到齐源源的时候，罗芒并没有喜悦的感觉，仅仅几天不见 ，她已经憔悴的像换了一个人。罗芒夹着用他所有的钱买的很大的毛毛熊，齐源源开心的抱住了他，半天不松手。
　　罗芒能感觉到老师身子不停地抖动和极力克制的呜咽。他想，谁让老师这么伤心？他要去教训他！
　　他说，老师，等我长大了，我娶你好不好？
　　齐源源的两眼红肿，可是仍然破涕为笑，点点头：“好！”
　　齐家很快搬走了。流言飞了一段时日就自动消失。罗芒常常会看到这次事件的男主角，他一直有种打扁他的冲动，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做，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走过。
　　我们生来并不自由，总有很多的原因让我们无法畅快的挥动拳头、快意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