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与告别》旎旎果子

40、第 40 章 关念在车上

　　夜市渐渐冷清了，游客减少，摊贩们也在接二连三地收铺，烟火逐渐消散后，夜空反而变得明亮了起来，一轮黄月，从高高的树梢上蹦跳了出来。
　　林雅听得兴起，见关念停嘴不讲了，不禁焦躁：
　　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呢？你真的没有回去看你妈妈吗？
　　关念腾地站起身，仰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月光铺洒在他的头上与肩上，如同披上了一层薄而冰冷的雪霜，在仰望着他的林雅的眼中，他的背影比往日更高大、更挺拔了，长直如一株秀竹，在月光的掩映下，更加俊美得令人心动。
　　但随即，林雅想到他刚刚所讲的他的童年经历——哪怕是一个在他人眼中完美无缺的人，却也避免不了有过伤心、苦痛、悲愤的遭遇，在笑脸迎人的背后，他曾经是如何孤单地、寂寞地咽下那些难以与他人言诉的心酸与苦涩呢……

　　关念拒绝回家见妈妈，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闷头写作。
　　我说过，之前我就因为听了疗养院里太多的人生故事而写作欲望爆发，此刻，在我心情最混乱最焦躁的时候，我也想通过写作，来转换心情……
　　关念写啊写啊，情绪越写越上头，突然，他感到胸口一紧，还未等他反应，一口鲜血，已从他口中喷出——
　　他抬起头，往敞开的窗外望去，漆黑的夜幕里，不知何时已下起了细密的雨，雨光把淋湿的叶片切割成细碎的棱状。
　　一阵脚步声飞快地传来，宋玉宋院长紧急地敲响了他的房间门：
　　关念！关念你在里面吗！
　　关念抓起几张纸巾，把嘴角的鲜血擦干净，然后走去拉开了门：
　　什么事？
　　跟我来！
　　去哪里？
　　见你妈妈——
　　我不去！
　　关念欲关门，宋玉伸手挡住，关念只好扭身回房，宋玉跟进来。
　　关念，是我父亲打来电话，要我送你去医院，你妈妈刚刚经过急救，总算捡回一条命。
　　什么？妈妈真的自杀了？
　　胸口突然再次发紧，喉咙处似被魔手抓住。
　　你骗我！你们联起手来骗我的，对不对？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连躲到这里了也还是不肯放过我！！！
　　一连串嘶吼后，鲜血大量呕出，关念倒下，宋玉急叫人来帮忙，大家七手八脚把关念扶回床上。
　　关念呆望着天花板，白色的墙面上倒映着银色的雨光，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幽幽的摇篮曲，婴儿床上，还是小婴儿的关念、睁着他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他面前的脸色苍白却对他尽力微笑的妈妈……关念一阵头昏脑胀，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是否清醒，抑或一直在梦中孤独地流浪……

　　隔日，关念在宋医生的陪同下，走进妈妈所在的病房。
　　病床靠窗摆放，明亮的太阳光下，一簇白色小雏菊迎光绽放。
　　病床上的妈妈，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憔悴，关念无法相信，眼前这个被白色棉被包裹着的面色灰暗、无声无息如一具死尸的人，就是昔日高贵典雅的妈妈。
　　宋医生离开了。
　　关念……
　　妈妈醒来了！她睁开眼，伸出一只枯瘦的上面还缠着带血的纱布的手要来拉关念……
　　关念惊退着说：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是演戏，也没必要演到这种地步吧！！你究竟在干什么啊！！！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关念哭着说：
　　你不就是想查看我的书包吗？以后我随便让你看还不行吗！你想怎么看我都让你看，你是家长啊，你可以动手打我的，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逼我啊！！！
　　逼你？
　　妈妈突然冷笑了——
　　关念，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着怎么去死！
　　关念惊呆了。
　　可是，妈妈接着又说：每当我一看见你，我就会叫自己、一定要把那些消极的念头抹去，你是我生命的光啊，我是为了你才一直努力地活到现在的呀！你说我怎么会拿死来逼你呢……
　　可是……那为什么你那天跟外婆说……
　　妈妈摇了摇头：
　　那都是我一时的气话，而且也不是在说你——
　　那你是？
　　妈妈惧怯地看了关念一眼：
　　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关念，你还是个孩子，我不想让大人的事影响到你——
　　但你已经影响到我了，不是吗！关念怒气冲冲地说：除非你还想逼我走，不然你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
　　结果听完妈妈的话后，关念气得全身发抖。
　　妈妈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忙说：
　　关念，你不要想太多，妈妈什么都不要求，只要你回家来，继续好好念你的书、早日成才，妈妈不管吃多少苦、受多少气，也会为你坚持下去的！
　　关念什么也没说，最后只默默吐出一句：
　　明天我就搬回家住。

　　饭桌上，妈妈夹起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关念的碗里。
　　多吃点肉，看你，最近好像又瘦了些，疗养院的伙食一定不怎么好吧？
　　关念笑道：哪会？宋院长、还有厨房的阿姨每次都会给我特别加餐的，只不过我一向就吃不了那么多罢了——
　　那妈妈给你做的呢，总该能多吃点了吧？记得你小时候，每次从幼儿园放学回来，一定要跟着我在厨房里忙活，等不及菜出锅就嚷着要吃，把我搞得手忙脚乱的……
　　妈妈笑得前仰后合。
　　有吗？我都不记得了……关念把排骨放进嘴里大嚼起来……
　　外面门声响起，随着脚步声，餐桌旁的母子二人都消失了脸上的笑容。
　　父亲喝醉了，一边扯着领带，一边踩着醉步冲进了餐厅……
　　哟，在吃饭呢，怎么没等我呀！！！
　　母子俩四目相对，谁也没吭声。
　　父亲拉开冰箱，从里面掏出冰水，哗哗喝了几大口后，砰一声在餐桌旁坐下来。
　　呵，干嘛我一进来，母子俩都不说话了？难道刚刚在聊什么秘密、是不能让我知道的？
　　他的浑身酒气，本就让闻到就反胃的关念，更因为他说的这番阴阳怪气的话而生厌。
　　关念放下筷子对妈妈说：
　　我回房写作业。
　　好，你去吧。
　　结果爸爸一把抓住他的手：
　　等等！干嘛一见我就走！是我儿子的话，就给我乖乖坐回来！！
　　关念愤怒地甩开他的手：
　　不要跟我发酒疯！
　　什么？你竟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父亲站起身、攥住了他的校服衣领——
　　你不要碰他！！
　　妈妈冲过来，挡在父子俩中间。
　　你有什么气，就冲我发，妈妈忍耐地说：让孩子去做作业，明天他还要考试——
　　你滚开——
　　爸爸一把推开妈妈，将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了关念的脸上——
　　混蛋！！别以为老子夸过你两句，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继续喷着酒气冲关念大吼：老子要用你，你就是个人才，老子不用你，你就是个废物！你还真当自己是回事儿啦？告诉你，你可以是我儿子，也可以是随便我使唤的狗！况且，外面现在排着队要认我做爸爸的人还多的是嘞……
　　关念起身欲与父亲扭打，但被妈妈拦住了——
　　关念，别冲动，别忘记妈妈跟你说过的话，要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就要懂得忍辱负重。
　　关念哼了一声、扭身回房了。

　　关念说到这儿，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林雅忙把他扶回来坐下。
　　见他额头冒汗，脸颊上也浮着异样的红晕，林雅担心地问：
　　关念，你是不是发烧了呀？
　　她小心翼翼地拿手背去试探关念的额温，结果被他用手拿下了。
　　没事，我还支持得住——
　　我们真的该回去了，林雅急道：万一你这次又倒下，我的罪孽就万劫不复了。
　　关念笑了：
　　你听我讲了这么多，却还没对我发表过一句意见呢，这样就想回去？
　　林雅道：
　　那你想听什么意见嘛！！
　　关念又笑了，一边笑一边咳嗽着说：
　　林雅你真的好可爱，你这样可爱，叫我明天都舍不得走了——
　　那你可以不走吗？林雅兴奋起来：如果你不走的话，我接下来可以每天都陪你出来逛！
　　你又不怕万劫不复了？
　　有你陪着嘛！！！
　　哈哈哈哈哈，两人一同大笑了起来，月亮羞涩地藏进了云朵里，夜，又深了些，但天色依旧澄澈、明亮。

　　第二天，关念要转院了。
　　站在救护车旁，林雅忍住满心的不舍，默默地望着被送到车床上躺着的关念——
　　所有的话，似乎已在昨晚讲完了，可是，心中还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要继续对他说。
　　林雅！
　　车子即将关门时，关念忽然大喊一声，林雅急忙冲上前去——
　　关念！我一定会去看你的！你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啊！！！
　　关念把一件东西交给了正在关门的人，然后这人又把这件东西交到了林雅的手上——
　　关念在车上冲林雅微笑挥手，随后，车门关上了，车很快向前飞驰了起来——
　　林雅不顾一切地在车后面追着，一直到再也追不上了，她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然后，她摊开手掌，发现刚刚关念叫人留给她的东西，竟然就是昨晚在夜市上、他们当时没有买下来的那枚白色铃兰花发夹——
　　林雅哽咽着、含着热泪、朝车子远去的方向不停挥手……
　　那是林雅最后一次见到关念真人的面，一年后，关念因某次意外去世，这是后话。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