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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行线 ...

  •   这一段属于两个年轻人的相遇,没有激起旁观者眼神中期待的浪漫火花,无论住院部的护工阿姨怎么明里暗里的揶揄,这俩人——至少在在那时那刻,始终维持着克制而疏离的礼貌。

      事情很快翻了篇。乔桑一笔还清了顾远舟帮她垫付的医药费——旧宅的拆迁的赔偿款划拨下来了——又郑重请他吃了顿饭,算是对那场出手相助的两清。顾远舟故作成熟而又显生疏得叮嘱这个“老邻居”要照顾好自己,乔桑揉了揉眼睛,偷偷擦掉不自觉冒出来的眼泪,假装漫不经心得接下了这份记忆中从不曾拥有过的关心。

      这两人都不是什么矫情的人,不会把心思埋着让别人去猜,互相留了个联系方式,谈了谈未来的打算,就暂时各奔东西了。

      乔桑还要读书,面对尚不确定的未来,以及一段时间内必将不稳定的收入,在动迁补偿这件事儿上,她选了拿钱。旧屋的产证面积很小,赔偿款自然看起来很低廉,完全不能作为后续生活的依仗与资本,但勉强也算第一桶金了。乔桑还算合理的给自己留了第一年的学费,剩下的都存了定期。然后就在勤工俭学,半工半读的状态下开启了大学生活。

      顾远舟工作尚不稳定,但已经基本确立了方向,因此他选了拿房子。交房的地块在一个偏僻的远郊——交通不便,配套稀疏——和乔桑就读的学校远在城市的两个斜对角。然后他就开始了一边工作,一边装修毛坯房的生活。这位刚刚转正的工程师什么都能自己干。他甚至拍了一些新家装修的照片给乔桑吐槽,这个月走的管线,过了两个月才得空铺瓷砖,布地板……就连卫生间的防水,都是他自己刷的。

      就这样,他们生活在各自的平行时间线里,但是,偶尔会彼此联系。

      一起过生日,吃一顿“超标”的饭,分享一个四寸迷你蛋糕,庆祝自己又活了一年。或者在暑假的时候,约一场一醉方休的宵夜,一起坐在啤酒瓶框子上,仰着头,看天际偶尔划过的流星。过年的假期他们也会碰个面,毕竟,年三十的晚饭,好像还是要找一个人一起吃才有属于正常人类的仪式感。可以说,这两人的通讯列表翻翻看看,似乎也只有彼此可以让人不设戒心的闲聊一番。学校图书馆前面的大台阶,常常是他们彻夜长谈,并顺便看一眼日出的地方。他们总是很默契得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再次各奔东西。
      自然,这俩人也时不时会通个电话,聊一聊近况,聊一聊生活,聊一聊职业选择与兼职工作的趣事。但他们都不太聊小时候的事情,不谈那个已经改建成了商业综合体的老街(顾远舟甚至参与其中),拒绝去触摸相遇的那个起点,以及彼此暗暗“取暖”的动机。

      毕竟,不论是乔桑还是顾远舟,都觉得,因为“共享”那段近乎“拷贝不走样”的过往伤痛,可以让他们平等得对待彼此。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俯视一般的馈赠,只是两个...从伤痕累累的童年中走出来的,可以互相支撑,互相理解,平等对视的灵魂。带着“我们都想好好活下去”的期许,各自泅渡在互不相交的生命河流之中。

      与乔桑同宿舍的舍友都觉得,这个格外成熟且独立的姑娘早就有了个男朋友,而且感情稳定,关系健康——不纠缠,不吵架,不影响日常生活,更是绝不会有什么考试节骨眼上冒出来的分手宣言。

      乔桑不太反驳舍友的玩笑话,但面对姑娘们的盘问,尤其是涉及两人相处的相当隐私的细节(比如探讨他们的初吻)时,都总会很不耐烦的皱起眉。

      乔桑羡慕那些和睦的家庭和普通的孩子,羡慕他们与家里人闲聊,参与聚会,打电话撒娇要生活费,甚至羡慕他们和男朋友吵架,在宿舍里哭得梨花带雨。

      那些不用挣扎求生,自然而然被铺垫和安排好出路的孩子,永远不会理解她的惶恐不安与挣扎,乔桑甚至嫉妒,嫉妒那些孩子可以把他们的痛苦和彷徨都那么敞亮的暴露出来,大大方方的呼唤帮助,请求支持。

      某一次特别失意的时候,乔桑在电话里和顾远舟说起这件事,顾远舟笑了笑,有一点无奈的,用一种认命的口气说:“那怎么办呢,他们都有退路,他们可以回家找爸妈,可以回老家,再不行还能试试建立一个好家庭。就我们没有退路,没有爸妈,也没有老家。”

      顾远舟没说的是,在婚恋市场里,他和乔桑这种没有父母积累资本帮忙托举一把的年轻人,都格外的……没有市场。尤其是乔桑这种孩子,不会撒娇,不善言辞,更不会低头。所以在这方面坎坷也很正常。只是这过于现实,也过于残忍。他也从不觉得自己是可以给那孩子一个家的人,没有被完整爱过的人,连怎么付出自己的爱,都不知道。

      乔桑叹了一口气,默认了顾远舟的观点。她没有多说话,只是动了动鼠标,退出屏保界面。

      “你呢?最近在哪个项目上?”

      顾远舟笑了,“新区那片的地产呗。说实话,哪个项目都差不多,男人嘛,工地驻场,包吃包住。你懂的。”

      “好吧,等你不忙的时候,抽时间出来吃饭,黑暗料理街那头新开了个烧烤摊。”乔桑转了转手里的数位笔,随手在稿纸的新图层上画了个狐狸吃烤串的Q版线稿,“工地上乱七八糟的,你自己注意安全。”

      “妥的。”顾远舟听起来正在被人狂cue,背景声里一迭声的在喊“顾老师”。

      “你去忙吧,注意休息。”乔桑不是很会关心人,说来说去,总是用这句话结尾每一场通话——这句话甚至都是从顾远舟那边学来的。

      “嗯。”顾远舟应了声,又突然拦住了乔桑挂掉电话的企图。“对了,跟你说个事。”

      “唔?”

      顾远舟的耳机里,数位板和电子笔接触的唰唰声音顿了顿。

      “也没什么,我过段时间可能要去国外的工地,单位规定必须要填国内的紧急联系人。我不能用自己的小号了,所以写了你的电话。到时候,可能会有人联系你核实,如果你接到电话,跟我说一声。”

      “哦,好呀。”乔桑几乎毫不意外的点了点头。她没问顾远舟可能要去哪儿,没问去多久,没问还能不能联系上,什么都没问。就好像这件事情早已经在生命中发生了无数次。

      “我去忙了,上安那个分包一直在叽叽歪歪。回头得空了找你。”

      乔桑挂了电话。当然知道顾远舟的工作节奏,忙,永远在忙,永远永远不得闲。

      实际上,她能接到不少商业插画,也多亏这个在业主爸爸眼中格外靠谱的顾远舟来推荐,让乔桑这个没什么工作经验的小白试了试商业广告画稿,并且在一座以二次元为核心卖点的商业综合体揭幕式上一炮打响,乔桑借此拿了不少长期合作的“甲方爸爸”——从店铺招牌到商业插画,从游戏人设到绘本编绘,各类都有。反正,从那以后,乔桑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饭钱和学费了。

      一开始,只要能挣到稿费,她都愿意去捞一捞。后来,乔桑发现自己特别喜欢写故事,也擅长用画笔和文字表达情绪。所有她自己没有活过——但是格外期待的人生,都在她的笔下缓缓成型。渐渐的,她也开始自己挑单子了,刨除那些特别挣钱的业务不得不“出卖灵魂”,她只选择自己感兴趣,对未来发展有所贡献的业绩来做——这个年纪轻轻就出落成圈内“大神”的孩子,终于凭本事给自己撑起了一把遮风挡雨的伞。

      顾远舟觉得欣慰极了——他用有点混不吝的口气说了一句特别欠揍的话,“太好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自保,在换服之前,我应该不用换队友了吧。”

      “换服?”乔桑脑子还没调到游戏频道,愣了愣。

      “就是下辈子的意思。”

      “啧。”姑娘嫌弃的咂了咂嘴,“下个服的开局如果还混成这样,我就自己删号。”

      那会儿,乔桑刚刚大学毕业,毕业设计的墨迹未干,就已经任职了游戏公司项目总监——这也不是她日常商插的功劳,反倒是因为她自己闲暇无事给游戏画了些“番外”设定与“皮肤”,没想到被母公司找上门来,还没拿到毕业证就直接敲定收编。

      至于顾远舟,作为“总是毫不顾忌得全身心投入项目”的工程师,仅仅凭四五年工作经验,就破格升职总工,远赴援非项目,履新驻场总负责人。

      只是区区五个小时的时差罢了,很快就被游戏行业的高压工作与土建行业的没日没夜强行扯平。远舟每天临睡,都挂着视频看一会儿乔桑画稿子,对脚本,绑骨骼,核音乐,做音效,修配音,以及……和程序员还有系统架构师吵架——有时候,他看着这位“画师”入行的人一步步走向“总监”,再看看自己身边下了工躺着玩游戏——甚至有乔桑此前参与过的那些项目——的工友们,多少有些百感交集。

      大部分圈外人对游戏行业的刻板印象,就是一群会沉迷二次元和游戏虚拟世界的大神凑在一起创造娱乐至死。但是,对乔桑而言,她的游戏,就像电影一样,是一个叙事的“载体”,体裁不同罢了。

      她依然热爱讲故事,喜欢有确定感的生活,常常陷入目标完成后的欣喜之中。

      对这个内心清晰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孩子而已,入职游戏行业,也只不过是种种巧合与机缘之下的一个“可能的解”——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空间设计,舞台美术,绘本出版等一系列需要艺术功底的工作,而她出色的文本演绎能力,甚至可以支撑她走进影视行业,但是,她选择成为更为“隐蔽”的叙事者——给游戏写剧情脚本,设计互动逻辑,画分镜头,给她的故事一点一点赋予血肉。

      至于远在非洲的顾远舟——和那些在国内有家室,有亲友的工程伙伴不同——这艘早就没有了“锚”的扁舟,只能靠着乔桑这根脆弱的线索,锚系着一些有关故乡的归属感。偶尔的,乔桑会在挂在一边的视频里听到几千公里外有人约顾远舟去喝一杯酒——他被人称呼做“顾老师”,“顾大师”,“诺亚(方舟)”,“顾师”,以及,谐音到令人啼笑皆非的“顾工”。

      第一次听到“故宫”,并将这个发音与“顾远舟”划上等号的时候。乔桑从自己的叙事时间轴里抬起了头,然后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这声难得的情不自禁的笑声,混入了夏季凌晨四点的鸟鸣之中。

      “唉哟,女朋友!”工地上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偷看了顾师的视频通话,拍着年轻项目经理的肩膀,揶揄他偷偷谈恋爱,必须罚酒三杯作为交代。

      “顾工”没好气的拍开要求“喝酒”的合作伙伴,咔嚓一下摁亮打火机,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这么多年饭白吃了,那么没眼力见,这是我妹妹!”

      “去吧,你去休息吧,我也睡了。”乔桑放下笔,凑近摄像头,绽开一个真实的微笑,“哥哥晚安。”

      “顾工”被非洲的烈日晒褪了皮,整个人都成了健康的麦色。

      他常常在工地上远眺,在他们工地的边界上,可以看见热带稀树草原上漫步而过的狼群与豺。如果开辆越野车,仅需半小时就可抵近保护区的地块,在那儿,很容易见到悠然漫步的长颈鹿与羚羊,偶尔也会见到非洲象。热带地区的雨季,气候相当多变,暴雨剧烈,简单粗暴地向人类展示着大自然力量的狂暴与可怕。

      顾远舟抽空给乔桑直播了角马渡河的大迁徙,以及水中埋伏的凶猛鳄鱼。乔桑被那样的野性惊呆了,立刻把这段震撼人心的情节,加进了游戏的支线剧情里。

      顾远舟知道乔桑为了这个支线,加了三天通宵班之后,顾远舟给乔桑点了两个外卖,先给她买一份甜食,然后再补足她的止痛药库存。

      他自知鞭长莫及,只能看着这群肆意妄为的年轻人,总是不小心把夜熬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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