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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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一滴混合着清洁剂的污水落在乔桑的水彩纸上。在刚刚起了个色稿的画面上晕开一处泛着七彩光泽的奇异水斑。
乔桑仰头看了看小院上方的人家突然晾晒出来的衣物，那些滴着水的床单与裤衩，瞬间改变了她写生对象的光影关系。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就着这个“天降”的“错误”继续画了下去。只是，伴随着这个“错误”的出现，视线里冒出一阵熟悉的扭曲和眩晕。
这个还差三个月才在法律与意义上成年的孩子叹了口气，从自己衬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薄荷糖盒子，倒出一粒止痛药，就着保温杯里的冰美式吞了下去——这种眩晕她很熟悉，一场视觉先兆偏头痛发作的预告罢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她都早已学会了与生命里的痛苦和谐相处。
画笔带着色彩，继续在画纸上重叠晕染——那是独属于乔桑的，常被专业老师点名表扬的——颤抖而肯定的笔触。
头痛愈演愈烈，乔桑闭了闭眼，妥协得往身后脱皮的粉墙上靠了靠，今天的发作似乎有点烈，但好在，在这里的气息她很熟悉，能给她安全感，而安全感，也是缓解痛苦的一剂良方。
这是她长大的小院，是她长大的小镇，她爱这个地方。她想念这个地方。
小镇不大，历史倒是很久，在大人们的口口相传中，城中心那个土坡是顾炎武的园林。而围着小镇的那条小河，则是一条所谓的“护城河”。孩子们不懂什么护城河，只知道河岸边的土坡上，有很多桑树，春夏之际，结很多桑果，酸酸甜甜。从小就擅长爬树的“野孩子”乔桑，是当年那群孩子愿意讨好的对象——乔桑家租住院子里的那棵桑树，是附近地界最甜的那一株。
乔桑还能清晰回忆的最早的记忆，就是此刻的写生对象——这座老宅院。在年幼的孩子眼里，那条连接宅院和外面世界的路很宽，路的两侧都是商铺。小小的孩子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前杠上，扭过头问爸爸，“这是不是你教的商贾云集？”，童言童语惹来了父亲的一阵大笑。乔桑得意地晃着脚，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曲调。
乔桑童年记忆里的许多场景都与这个宅院有关。她喜欢一起爬树，一起散步，一起捏泥巴的小伙伴。她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里。
不会离开这院落里的桑树，不会离开这“商贾云集”的大道，不会离开宽阔的花园，也不会离开有爷爷唱曲，有奶奶做饭的老宅，更不会离开总是在单位值班的爸爸。她会在每一个放学的中午缠着爸爸一起吃午饭，看着放在铝饭盒里的家常菜，被锅炉的蒸汽热透。
但还没长大到小姑娘爬树会被批评“调皮”与“不雅观”的年纪，乔桑就离开了这个小镇——父亲工伤突然离世，爷爷因悲痛跟着告别，奶奶带着救济赔偿金去住疗养院，母亲则毫不犹豫的改嫁了。
江流石转，一眨眼就是十多年后，乔桑终于背着着画板，扛着画架，提着兼做板凳的画箱，回到了这个小院子。
说实话，她几乎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童年回忆中“商贾云集”的“大道”，以她这个女孩子的步伐，也仅仅三步宽，窄到两个人推着自行车错身而过都要互相让一让。幼年的自己总觉得“宽阔”的花园，不过三米进深，五米面宽。这个年轻的姑娘踮着脚，从那些踩一下会冒水的青石小砖路上小心翼翼得绕进了自己当年居住过的小合院——不知道谁家的洗衣机把肥皂泡排在了路边的雨水沟里，与青苔及藻类混在一起，翻出一股高温下腐败的臭气。又不知是二楼还是三楼的住户，在小院天井里架起了宽大的晾衣网，竭力把阳光拦阻在自家湿答答滴水的衣物上 没有留给中庭分毫。
这附近的街坊邻居已经不认识乔桑了。不，应该说，当年的街坊邻居都已经消失了——那个当年会往乔桑手里塞一颗糖的“顾师傅和顾师母”，已经被自己的孩子接去城区居住；住在桥头的那位白胡子幼儿园门卫常大爷早已离世；至于当年父亲单位的几个技术工，也早已退休，转业，不知去了哪里。总之，那些熟悉的身影，只不过是经历了一个十年…也许十五年，就四下消散在了这座城市的边角里。
还好，会结甜桑椹的老桑树还在。
只可惜，它已经被砍秃了大半的绿叶，还被劈枯了向北的半侧。只剩下南向的两根绿枝，倔强得，直挺挺得迎着小院中庭淅淅沥沥淋下的一抹阳光。
乔桑选了个不太碍事的角落，支开自己的画架和画板，铺上水彩纸，端起了调色盘。
啪嗒。
又一滴混着洗涤剂的污水不知从哪个角落落了下来，在已经铺了个大色调的画纸上，晕染出了非离子表面活性剂特有的纹理，像一个大刺刺的“排斥”，把落点附近的颜料全部推走，固执得留下了一小块泛着彩虹膜的空白。
乔桑没忍住叹了一口气，揉了揉跳痛的太阳穴，开始后悔起自己的工位选择。她甚至有点怨恨此刻的不完满，毕竟，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来这里了——拆迁的卷尺与测绘队的仪器已经把这片“城中村”丈量得清清楚楚，只差图纸一挥而就。此地，将会成为永远湮灭在记忆里的“故乡”。
伴着乔桑第二次叹气，她右后方的一个门洞突然打开了。
一个大约二十来岁的大男孩冲了出来，娴熟得抄起斜斜依靠在屋檐下的长竹竿，对着楼上大量滴水的衣物一顿“拨拉”，伴着几句方言国骂，硬生生给自己窗前腾出一块干爽清澈的阳光。
看这熟练的架势和“固定”的“作案工具”，这滴水的矛盾，显然积压已久。
乔桑愣了愣。盯着那大男孩看了几眼。
大男孩也注意到了门边这个举止“异常”的“陌生人”。
“怎么来这里画画？”大男孩点了一支烟，用审视的视线，毫不避讳地巡视了一番乔桑的全套装备，以及她肩头因为靠在潮湿墙壁上而粘上的脱落墙灰。
“这里是我家啊。”乔桑耸了耸肩，在氤氲而起的烟气里轻轻咳了咳。
“哦。”男孩看了眼画稿，指了指庭院南侧的那厢房，“那家？”
“对。”乔桑点了点头。
“你是乔家那个小姑娘呀？”大男孩注意到了姑娘的皱眉与不适，侧过身把烟掐了，少许烟灰落在脚跟边，他穿着个看不出牌子的洞洞鞋，熟练得踮着脚尖碾了碾，把烟灰摁进了花坛的灰土里。又极其俭省的，把剩下的大半个烟头搁回了屋里的烟灰缸上，“我想呢，还能有谁知道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小院。”
乔桑随着他的动作回了回头——透过半开的房门，能看出这是个打理得尚且整洁的一居室，靠近窗户和门的地方是极简的厨房，往里走两步就是卧床。大约是为了透气，中间的分隔窗帘没有拉上，露出了床头满架的书山，以及内墙上贴满的建筑海报。
乔桑没等大男孩注意到自己偷偷的打量，已经不动声色得把眼神落回了自己的画纸上。
“有事儿叫我。”大男孩又重新推门出来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晾什么狗屁破衣服，这都快下雨了。”
“你是……顾家人？”乔桑眯了眯眼，像是仔细回忆了一番。多年的专业训练让她对人脸结构很敏感，眼前这人的宽鼻梁肉鼻头与厚眉毛，让她觉得格外眼熟。年幼时常给她糖吃的“顾先生与顾师母”，大约便是此人的长辈。
大男孩回屋的脚步顿了顿，突然笑了，那可以称得上英俊的侧脸，一但挂上笑容，竟显得有一点憨憨的——法令纹伴着笑容浅浅皱了皱，和乔桑记忆里的顾师傅对上了号——他伸出手，与这个画画的女孩握了握，“我就心里想着你估计还记得一点儿，我是顾远舟。”
——
老宅那片区的巷子口，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停过救护车了，此地住户很少，叫车的情况也极少。大致熟悉此地情况的担架员在心里嘀咕着这里的小里弄很不好走，一会儿可能没法推担架车。
救护车的司机在巷子口犹豫了一下，拨打了呼叫救护的手机号码，对方立刻就接了，并赶到巷子口去迎接。
“病人呢？”急救医生提着医药箱，跟在一位大男孩身后往巷子深处走。“你打的电话？”
“是的。”顾远舟伸手往前引了引，“就在前面。”
“你是她谁呀？”急救小哥见这位年轻人冷静得不像家属，出于职业敏感，多问了几句。
“老邻居，不过我们不熟。”顾远舟耸了耸肩。
急救员蹲下身，例行检查病人情况，姑娘斜着身躺在地上，浑身冷汗，呼之不应，心率快得像只蜂鸟，“能联系上她家属吗？”
“她没有家属。”顾远舟抱着手，皱着眉，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看着便携式的心电图机器吐出一长条画着不认识曲线的纸条。
“啊？”跟车的担架员愣了愣，仿佛恍然一般摸了摸下巴，神情里多少有些八卦，“哦？这地方，该不会是当年那个乔家……唉？传说中的吃干抹净的监护人呢？”
顾远舟没搭腔，他也不知道答案。乔家当年出事儿的时候他自己刚刚小学毕业，那个暑假，满心满眼都是早餐店的小笼包，井水里泡凉的西瓜，和下午一起打球的篮球搭子，心里最多还能塞进勉强考了个及格的英语，以及父亲对他成绩的埋怨。至于家里小院搬走个邻居，邻居家里又有些什么八卦，对还处于青春期，玩心甚重的男孩子来说，激不起半点兴趣。
大约是初步判断病人情况尚且可控，急救员转头对着顾远舟吩咐，“你还是再打个110吧，你也不是家属，一会儿到了医院也签不了字。”
大男孩点了点头，掏出了手机。只是，拨号的手，不自觉的有些颤抖。
这是顾远舟在他生命中第二次拨打急救电话和报警电话的组合——他上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在48小时内，先后失去了自己的父母。
而这一次，他则是给自己捞回了——当年碎裂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