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渡我》月清河2

9、共犯 协议以惊人

　　协议以惊人的速度达成。
　　星海科技对外发布公告，宣布正式收购“启明”团队，并成立“深蓝探索”前沿实验室，由温静书担任主任，沈清璃出任副主任。
　　公告措辞官方而克制，但业内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并非一次平等的强强联合，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吞并与臣服。

　　沈清璃带着团队搬入星海科技大厦指定的楼层，过程安静得近乎压抑。
　　曾经的独立与锋芒被规整的工位、统一的标识和无处不在的星海印记所取代。
　　每个人都清楚，他们不再是探索者，而是“深蓝探索”计划中的一颗螺丝钉，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人之手。

　　温静书主持了第一次实验室全体会议。她站在前方，姿态优雅从容，言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重新划分了研究方向，将沈清璃团队原有的陶瓷基路线边缘化，大部分人手被抽调去支持她的金属基体系。
　　分配给沈清璃的，除了一些前瞻性的预研课题，便是协助完善温静书方案中的某些辅助环节。

　　“沈博士，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会议结束时，温静书走到沈清璃面前，微笑着伸出手，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谦和与一丝难以察觉的优越，
　　“你的那些……新颖想法，或许可以作为未来技术储备，慢慢研究。”

　　沈清璃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去握，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温主任，职责所在，我会尽力。”

　　她转身离开，留下温静书脸上那抹完美的笑容微微僵硬。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潮汹涌的状态下流逝。
　　沈清璃将自己埋首于被分配的任务和那个不被看好的仿生材料构想中，几乎足不出实验室。
　　她尽量避免与江敛舟碰面，他似乎也忙于其他事务，鲜少出现在这一层。

　　直到一周后，助理通知她，需要与江敛舟、温静书等人一同前往西北某卫星发射基地，进行为期三天的实地考察与技术交流。
　　理由是“深蓝探索”计划的部分材料，未来将应用于新型航天器，需要结合极端环境进行评估。

　　无法拒绝。

　　专机翱翔在万米高空，舷窗外是连绵的云海。
　　沈清璃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下方渺小的山河轮廓。
　　温静书与江敛舟坐在前舱，隔着一道帘幕，偶尔能听到温静书轻柔的说话声和江敛舟低沉的回应。

　　她戴上眼罩，试图隔绝一切。

　　飞行过半，气流突然变得剧烈起来。
　　飞机开始颠簸，机身发出令人不安的嗡鸣。广播里传来机长提醒系好安全带的声音。

　　一阵尤其猛烈的晃动袭来，沈清璃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前舱似乎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轻响。

　　颠簸持续了几分钟，才渐渐平复。

　　沈清璃松开有些发白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气。
　　她摘下眼罩，下意识地朝前舱望去。帘幕不知何时被掀开了一角，她看见江敛舟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向一侧，似乎睡着了。
　　金丝眼镜被取下放在手边，眼下有浓重的青影，薄唇紧抿，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凝结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与……脆弱？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她强行掐灭。

　　她移开视线，却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指关节处有一道不明显的旧伤疤痕，那是多年前他在实验室一次意外中留下的。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回溯，她记起那时他笨拙地掩饰伤口，却在她发现后，像个寻求安慰的孩子般，将额头抵在她肩上……

　　心脏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的疼。

　　这时，飞机再次遇到一股强气流，猛地一颤。

　　睡梦中的江敛舟似乎被惊扰，眉头紧紧蹙起，薄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沈清璃离得有些远，听不真切，但那模糊的口型，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炸开。

　　那似乎是……她的名字。

　　“清璃……”

　　极其微弱，带着梦魇般的挣扎与痛苦。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他……在梦里叫她？用这样……痛苦的语气？

　　前舱的温静书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倾身过去，轻声唤道：“敛舟？你还好吗？”

　　江敛舟猛地惊醒，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惶惑与痛楚，但瞬间就被惯有的冷冽所覆盖。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重新戴好眼镜，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冷静模样。

　　“没事。”
　　他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舱，与沈清璃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撞个正着。

　　那双眼睛，深邃，冰冷，带着刚醒时的些许朦胧，却又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沈清璃心头一跳，迅速垂下眼睑，假装看向窗外的云海，掌心却已一片汗湿。

　　他刚才……真的叫了她的名字吗？
　　还是只是她的错觉，是她因愧疚和旧情而产生的可笑臆想？

　　飞机终于平稳下来。空乘开始分发毛毯。
　　一条灰色的薄毯被递到沈清璃手边，她道谢接过，却没什么盖上的欲望。

　　夜色渐深，机舱内的灯光调暗，大部分人都陷入沉睡或闭目养神。
　　沈清璃毫无睡意，那个模糊的口型和江敛舟惊醒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如同鬼魅，在她心头盘旋不去。

　　她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拿起那条未用的毛毯，脚步极轻地走向前舱。

　　温静书似乎也睡着了，头靠着窗户。

　　江敛舟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但眉头微锁，仿佛在睡梦中也在与什么对抗。

　　沈清璃在他身旁停顿了片刻，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气息，混合着机舱里特有的味道。
　　最终，她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毛毯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转身就要退回自己的座位。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手腕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

　　沈清璃浑身一僵，血液逆流。

　　她惊恐地回头，对上了江敛舟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刚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清醒的、冰冷的、如同暗夜深海般的沉静。

　　他根本没有睡着！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骤然失色的脸，缓缓移到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抽离的、替他盖毯子的手上，再移到她被他牢牢攥住的手腕。

　　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但更多的，是那种让她无所遁形的冰冷。

　　“这是什么意思？”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在静谧的机舱里，带着一种致命的压迫感，“沈副主任。”

　　沈清璃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是窘迫，是难堪，是被抓个正着的慌乱。
　　她用力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同情？愧疚？还是……残留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心？

　　“只是，”
　　她偏过头，
　　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声音干涩，“怕你着凉，影响接下来的工作进度。”

　　江敛舟盯着她，良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是吗？”
　　他松开手，仿佛甩开什么不洁的东西，然后将身上那条灰色的毛毯随手拂落到一旁的空位上，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不必。”
　　他重新闭上眼，声音恢复了惯有的疏离与冷漠，
　　“管好你自己。”

　　沈清璃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刚才握过的力度和温度，而那条被拂落的毛毯，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她终于彻底清醒。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当年可以互相依偎取暖的恋人。

　　他们是敌人，是囚徒，是绑在同一根利益绳索上，互相提防、互相折磨的……

　　共犯。

　　她默默退回自己的座位，将冰冷的手指蜷缩进掌心，转头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的夜空。

　　飞机正朝着西北方向，朝着那片承载着人类航天梦想的戈壁深处飞去，而她和他的前路，却比这夜空更加迷茫，更加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