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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起 专机在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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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机在午夜时分降落在西北某基地的机场。
戈壁滩的夜风带着粗粝的沙尘感和彻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机舱内的沉闷与那令人难堪的尴尬。
沈清璃裹紧了单薄的外套,随着众人走下舷梯。
巨大的探照灯将停机坪照得亮如白昼,远处,发射架的轮廓在夜色中巍然矗立,如同沉默的巨人,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间的威严。
基地接待人员早已等候多时,简短交接后,他们被送往招待所。
分配房间时,沈清璃暗自松了口气,她的房间与江敛舟、温静书不在同一楼层。
接下来的两天,行程紧凑。
他们参观了火箭组装厂房,听取了基地关于极端环境对材料性能要求的介绍,观摩了一次小型的发动机点火试验。
轰鸣的巨响和奔腾的火焰,震撼着每个人的感官。
在整个过程中,江敛舟始终是绝对的中心。他与基地领导、技术专家交谈时,言辞精准,气场强大,展现出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掌控力。
温静书大多时候陪伴在他身侧,适时补充,姿态默契。
他们看起来,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事业伙伴。
沈清璃则刻意游离在边缘,专注于记录和思考与材料相关的每一个细节。
她与江敛舟几乎没有直接交流,偶尔视线不可避免地在人群中碰撞,也立刻如触电般分开,不留丝毫痕迹。
仿佛飞机上那短暂而难堪的交锋,从未发生。
只是,她总能隐隐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冰冷的视线,如同背后灵般,在她未曾留意的时候,落在她的背上。
第二天傍晚,考察接近尾声。
基地安排了一场小范围的内部交流会。会上,一位负责材料验收的老专家,在讨论到长期在轨航天器的防护材料时,无意间提到了多年前一桩未经证实的旧案——某型早期实验卫星,因一种特殊涂层材料的批次不稳定,导致其在轨寿命大幅缩短。
“那批材料的原始配方和数据,后来好像就不了了之了,据说牵扯到当时合作单位的一些内部问题……”
老专家唏嘘道,并未指名道姓。
沈清璃握着笔的手却微微一颤。
她记得,父亲当年卷入的那场风波,似乎就与某型航天材料的配方数据泄露有关,只是性质要严重得多。
难道……
她下意识地看向江敛舟。
他正垂眸看着手中的资料,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巧合吗?还是他特意安排的环节?
交流会结束,已是深夜。
戈壁的夜空,因为没有城市光污染的侵蚀,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墨黑的天鹅绒质感,繁星密密麻麻地缀满其上,银河宛如一条发光的巨川,横贯天际,壮丽得令人窒息。
沈清璃没有立刻回房间。
她鬼使神差地独自一人,走向招待所后面那片用于观测的小平台。
平台由水泥砌成,四周是低矮的栏杆,视野极为开阔。
夜风更大,呼啸着掠过耳畔,带着荒凉之地的寂寥。
她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人了。
江敛舟背对着她,独自一人立在平台中央,仰望着星空。
他没有穿外套,只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身形在浩瀚的星空下显得愈发清瘦孤直。
夜风吹乱了他的短发,他却浑然未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仰望宇宙的雕像。
沈清璃脚步顿住,进退两难。
他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但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混在风里,飘了过来:“害怕了?”
沈清璃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老专家提到的那个旧案。
他果然注意到了她当时的细微反应。
“没什么可怕的。”
她走上前,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同样望向星空,“陈年旧事而已。”
“是吗?”
他轻轻反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对你父亲来说,也是陈年旧事吗?”
沈清璃的心脏猛地一缩,霍然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江敛舟终于缓缓转过身。
星辉落在他清隽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迈步,向她走近。
一步,两步。
直到两人之间,仅剩一步之遥。
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混合着戈壁风沙的味道,强烈地侵袭着她的感官。
他低下头,目光如同探照灯,牢牢锁住她。
星空在他身后,成为巨大的背景,而他则是这片背景前,唯一清晰而迫人的存在。
“沈清璃,”
他开口,声音低沉,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她的心上,“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屏住呼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压抑了七年的波澜。
“当年你说,只爱俗世烟火……”
他顿了顿,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语无比艰涩,“是不是因为……那时的我,眼里只有星辰宇宙,给不了你想要的……烟火?”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和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寻求真相的执拗。
这个问题,或许在他心底盘桓了七年,折磨了他七年。
沈清璃彻底僵住了。
她设想过他无数种报复的方式,却从未想过,他会这样直白地问出这句话。
原来他耿耿于怀的,不仅仅是她的“背叛”,更是她当年那句将他全盘否定的理由。
他看着她的怔忪,看着她眼底瞬间涌起的、复杂难辨的情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
“还是说,”
他声音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你只是需要一个……听起来足够残忍,能让我彻底死心的借口?”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脸上,微微的疼。
沈清璃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否认?
承认?
还是告诉他那背后的不堪与无奈?
哪一个,才是此刻该有的答案?
哪一个,才能平息这纠缠了七年的恨与怨?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被那沉重的目光压垮时——
远处,漆黑的夜空中,一颗格外明亮的流星,拖着长长的、璀璨夺目的光尾,骤然划破沉静的天幕,燃烧着,义无反顾地坠向遥远的地平线。
那光芒一闪而逝,短暂得如同幻觉,却在一瞬间,照亮了彼此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动与……痛楚。
江敛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她无法读懂的东西。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恢复沉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星空。
而沈清璃站在原地,望着流星消逝的方向,只觉得那颗燃烧坠落的星,仿佛正砸在她的心口,留下一个灼热的、空洞的伤痕。
戈壁的夜,寂静无声。
只有风在呜咽,预示着,一场新的、更猛烈的风暴,正在这无垠的黑暗深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