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Christinananana

27、春寒（三） 如果有家人

　　如果有家人是医生或者护士的，一定很熟悉消毒水的味道，甚至会对这种味道有一点依赖，因为，这个味道往往意味着，环境已清洁，安全且干净。周雨果就是这样，在刚刚打扫过的电梯间，呼吸了一口消毒水味的空气，获得了片刻的平静。

　　可对于一个等待手术的人，消毒水的味道恐怕带来的就是紧张与不安了，因为这意味着，手术即将开始。正如现在的张婷，躺在手术台上，周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机器的声音，她望着天花板，攥紧了拳头忍耐。

　　“怎么哭了，要是没想好可以考虑一下，先下来。”主刀医师见惯了流产手术当场反悔的，看张婷状态不好，便想等一等。

　　“没事医生，我就是紧张，不用等，开始吧。”张婷清了清嗓子，勉强稳住了发颤的声线，于情于理于法于德，她都不可能要这个孩子，她也不想要。

　　“你家属在外面等吗？之前跟你说过，你这个情况，如果手术顺利以后也难以受孕，如果不顺利可能就要做摘除手术，孩子是两个人的事，你要是犹豫可以再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医生耐心地说。

　　“不用了，已经商量好了，您开始吧。”张婷咬着后槽牙，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像一个等待死刑的囚犯。

　　医生闻言不再追问，示意手术开始。

　　张婷没有家属陪同，只有一个护工。手术很顺利，可未来仍旧布满荆棘。窗外明媚的阳光格外刺眼，张婷示意护工把窗帘拉上，似乎这样就可以永远躲起来。

　　雨果出了写字楼，站在太阳底下眯起了眼，惬意地享受了两分钟的阳光，就见达西的车子开了过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达西探出头，绽放了一个阳光灿烂的笑脸。

　　“我吗？”

　　“不然还能是谁，嘴角上翘微微笑，要不要给你拍张照看看？”

　　雨果看见自己映在车玻璃上的脸，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在微笑，她呆了一秒钟，欲盖弥彰地用手握拳清了清嗓子，低头坐上副驾驶。一扭头，那张灿烂的脸近在咫尺，周雨果这次算知道了什么叫心跳漏了一拍，她后背紧贴着座椅，“干什么？”

　　“系安全带啊，一个男友的基本修养，你紧张什么。”达西用手把安全带扯出好长，可上半身却没动，仍然把脸凑在雨果面前。

　　“你的隐形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一样，都能cos直升机了。”雨果不禁开了个玩笑。

　　“那你还不赶紧给奖励，这边，快点。”达西得寸进尺，侧过脸，闭着眼，美滋滋。

　　雨果心里一软，真的依言亲了亲达西的脸颊，若有似无，像一片树叶轻轻落在地上。

　　达西深吸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帮她把安全带扣好，缩回了身子，临了还不忘得了便宜卖乖，“下次记得主动点啊，别总让我提醒。”

　　“你那边忙得都连轴转了，方案讨论会都没空来，还非得挤时间陪我接孩子，你不如……”雨果刚起了个头，就被达西打断了。

　　“工作永远做不完，时间永远需要挤，这些都不能阻止我想来见你啊。你呢，知道我方案会不能来，难道没有失落？”

　　“因为这么点变动就失落，雨果创意怕是早就倒闭了。”

　　“可是我好失落啊……”达西见雨果露出诧异的神情，解释道：“大炮之前跟我说过，方案会上能见到你们公司限量款：周总小号——周阎王，我好想知道阎王什么样啊……”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想见阎王的，你爱好真小众，”雨果眼眉低垂，轻声说，“周阎王开会的时候一般不会失落，但周雨果……有点想见你。”

　　达西知道雨果对车辆驾驶有心病，没敢扭头看她，只得一边开车一边偷笑。他发现雨果虽然表面上总带着点漫不经心，内里其实是个格外认真的人——过生日那天雨果答应过他，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不把话憋在心里，他清晰地感觉到雨果在努力照做，即使把话说出口会让她有点不适应，但雨果真的说到做到了。

　　达西用力握了握方向盘，雨果这份承诺，在达西的心里有了格外的分量。

　　“姑姑，姑姑，姑姑！”

　　“小鸽子，什么事这么开心？”雨果伸手接住了飞奔而来的周彤，眯着眼问。

　　“我今天主动帮同学打饭，老师表扬我有爱心！是开班会的时候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的！”周彤高兴得像只小鸟，蹦蹦跳跳，满脸兴奋。

　　雨果下意识闭了闭眼，这孩子平时看着不明显，一高兴的时候那状态跟周雨东一模一样。她哥小时候就是个乐于助人的，没少因为这种事被表扬，每次放学出来也都是跟她一顿炫耀，然后再扯着她的往家走——命运的车轮，碾得她有点疼。

　　“口头表扬还不够，应该奖励一顿大餐！叔叔请你吃牛排，怎么样？”达西弯下腰，冲着周彤眨了眨眼睛。

　　周彤看雨果，眼睛里仿佛在说：“可以吗？”

　　雨果比了个“OK”的手势，“上车。”

　　“耶！”新晋小鸽子飞一般冲向了停车场。

　　“今天找你，其实还有件正事。”达西替彤彤切好了牛排，把盘子放在周彤面前，接着说：“我猜，‘百草枯’那种东西，你应该不只有一个吧？”

　　雨果切牛排的动作停了，抬眼看他，“你想要对付谁？”

　　达西不动神色地打量雨果，他发现，雨果偶尔会露出这种神态，宛如俯视苍生的“死神”，手里握着的不是餐刀而是镰刀，只要达西伸手一指，对方的脑袋就会瞬间落地。他脑补的太丰富，给自己吓得一激灵，回神再看雨果，总觉得这姑娘一直带着匪相，只是藏得深罢了。

　　他连忙摇头，“不想对付谁，我问你，你考不考虑给那些‘军火’过个明路？”

　　雨果挑眉，“什么意思？”

　　“我认识个大哥，公安系统的，他们信息安全目前缺技术顾问，我想让他推荐你去，不为别的，就把你那些‘军火’都展示展示，作为研究成果，给他们提供个技术研究的发展方向，同时也帮他们处理点案子上的技术难题。”

　　“我做那些玩意儿纯是兴趣，没指望用它们建功立业，可这东西一旦拿出去，会不会让别人觉得……太危险？”

　　“小果，‘百草枯’这种东西，存在本身就是风险，我是怕你最终应了那句话，‘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

　　“再说，现在摊子越铺越大，真要还有像光域这种不择手段的，我不确定自己能经受住‘百草枯’的诱惑。如果我以后真有想对付的人……”

　　“我不会给你用的。不过，我可以帮你想别的办法对付他们，这点自信我还有。”雨果收起了那俯视苍生的姿态，冷静思考起来。

　　“姑姑，原来你是大反派啊？”

　　“……”雨果思路被打断，一下被问愣住了，眼睛瞪的溜圆，似乎怎么都没把自己跟“大反派”联系起来。

　　“噗……”达西低头扶额，笑的肩膀都在抖，片刻，他抬头问：“为什么觉得姑姑是反派？”

　　“你们不是在商量要不要把‘百草枯’和‘军火’交出去吗？‘百草枯’是毒药，老百姓不能私藏‘军火’，电影里一般只有大反派才有这些东西。所以，达西叔叔是好人，现在在招安姑姑呢，对吗？”

　　“哈哈哈哈！”达西笑得歪在了椅子上。

　　雨果捏了捏眉心，张了两次嘴，都没想好怎么跟这个思路清奇的孩子掰扯明白，无奈之下瞪了达西一眼，就知道笑！

　　“孩子，你姑姑如果真是大反派，有些事情就不会这么为难了。这个世界上，有人以法律为底线，有人以社会道德为底线，他们勉强算是一般的好人；无视这些底线做事的，那基本上就可以算是坏人了，因为他们做事情不顾及后果，那势必会收到法律和社会的制裁；还有一种人，他们以自己的心为底线，即使不突破法律和道德，有些事他们也不会去做，他们有着高尚的灵魂，是好人中的大好人。”

　　“你姑姑，就是这最后一种。”达西看着雨果，眼中尽是温柔。

　　“好人坏人，也没那么绝对，达西叔叔为了能让你理解，把分类简单化了。”雨果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接着跟彤彤说话，躲开了达西的目光。

　　“你姑姑很厉害，研究出来很多好用的宝贝，叔叔担心宝贝落到坏人手里，所以想让你姑姑把宝贝交给警察保管，同时给警察做顾问，指挥警察工作。”

　　“哇塞！这也太酷了！”

　　“你就不怕给他们之后泄露的更快？公安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从你这泄露和从公安泄露，性质不一样，责任归属也不同，况且……”达西没说话，只看了眼周彤。

　　小家伙正捧着橙汁，大口喝着，脸上都是“我姑姑能指挥警察”的自豪与兴奋。

　　雨果了然。

　　“行，具体你安排吧，需要我做什么随时配合。”涉及到孩子，雨果总是松动的最快。

　　“哎，好嘞，周总。”达西恢复了神色，跟着孩子畅想起雨果给警察当指挥的情形来，心里却默默盘算，怎么才能绕过张龙这件事，让现在的李队、未来的李局先认可雨果。

　　张龙，你休想就这么躲过去……张婷咬牙切齿地想。麻药的作用逐渐消失，疼痛渐渐袭来，握着手机的手指逐渐泛白，张婷打开手机想拨号，通讯录上张龙的头像却让她陷入了回忆，那头像还是她给拍的。

　　“我叫张龙，从老家过来上学，现在在太安高中读高一。”

　　“我爸说给我安排的辅导老师就是你？”张婷上下打量他，这男生瘦的仿佛营养不良，一件的确良材质的白衬衫穿在身上直晃荡，黑色工装裤像是从工地上偷来的，脚下的布鞋除了还算干净，其他一无是处。张婷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行吗？”

　　男生手抓衣襟，露出恰到好处的局促，低声说：“我是被太安高中特招来的，我妈妈和奶奶凑不出上高中的学费，我爸……你爸爸说如果可以辅导你，就能让我继续念高中。”

　　“呵，他那是成心难为你呢，我的辅导老师就没有能坚持超过一个月的，不是被我气走，就是被我骂走，你觉得自己能行？”张婷扬着下巴看他，宽松的校服勾勒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少女身材，逆着夕阳被镶了一层金色光晕，单纯而美好。

　　张龙悄悄咽了口唾沫，微微低着头看她，眼中带着写乞求：“可以让我试试吗？我……我真的很想念书，我可以利用所有的课余时间帮你补习。”

　　张婷外表出挑，身边不乏追求者，可因为心里装了个“范孔雀”，那些花枝招展的男生便都入不了她的眼。张龙却跟他们不一样，这人浑身上下除了黑白找不出一点颜色，朴素得像路边的柳树，跟那些花枝招展的一比，多了些成熟，这让张婷感觉挺新鲜。

　　“行吧，那你明天放学来找我，你有电话吗？”

　　“没，没有。”

　　“啧……”张婷皱皱眉毛，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那型号张龙完全没见过，“你站着别动，”张婷举起手机对准他，“咔嚓”一声，张龙吓了一跳，却也没敢动。

　　张婷低头鼓捣了一会儿，把手机扔给他，“这个给你用吧，省的我找你麻烦。”说完，朝他挥挥手，自顾自地溜达走了。

　　张龙目送她离开，确认她消失在视野之后，才缓缓把目光落到手里的手机上，脸上全无刚才局促可怜的神情，他盯着手机，眯了眯眼，露出了野兽般的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