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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复杂 复杂纠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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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贵宾休息室)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上跳动着那个她五年未曾联系,却依旧存着的名字——沈明昼。
许昑指尖微顿,方才演奏会成功的喧嚣还未完全从耳畔散去,一种莫名的预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到落地窗边,接通。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急切,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总会染上些许暖意的嗓音。
“许昑。”他叫她的名字,省略了所有称谓,直截了当,
“叔叔病危,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他希望……你能回来。”
窗外的巴黎华灯初上,与五年前那个冰冷告别夜的场景诡异地重叠。
许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父亲……病危?
那个强势得似乎永远不会倒下的男人?
她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心里乱糟糟的,像被突然打乱了谱号的乐谱。
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打断了她的怔忡。
岑世宴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他刚应付完几个追进来的乐评人,脸上还带着谢幕时那种得体又疏离的微笑,但看向她时,眼神里难得褪去了几分惯有的针锋相对,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算是安抚?
“谁的电话?”他声音不高,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刚下台就魂不守舍,乐评人还在外面等着,别给我摆这副样子。”
许昑没回答,只是下意识攥紧了披在肩上的外套衣襟。
电话那头,沈明昼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许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我会尽快安排回国。”
挂了电话,她依然望着窗外巴黎的夜景,眼神却没有焦点。
岑世宴挑了挑眉,从旁边侍者的托盘里取过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许峰?终于逼迫你回去了?”
“不对,许峰你哪里会那么在意。
沈明昼打给你的?”
岑世宴继续问,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早已预料到的事实。
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
许昑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被看穿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
“你倒是清楚。”
岑世宴轻笑一声,带着点钢琴家特有的、对节奏掌控在心的从容:“我当然清楚。我还清楚,他电话一来,你这心就乱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审视一个演奏出现瑕疵的对手,“怎么,许昑,六年了,听到他的声音,还是没法无动于衷?”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许昑试图忽略的情绪核心。
她脸色冷了下来:“岑世宴,你说这些没用的有意思吗?”
“没用?”岑世宴挑眉,指尖在桌面上重重一敲,像一个强音音符,
“许昑,别自欺欺人了。
你我之间还需要演吗?你当年为什么突然铁了心要留在伦敦,真的是完全为了事业?真的没有一点是因为躲他?”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砸得许昑心头发沉。
他们太熟悉了,从小比到大,彼此一个眼神都能猜到对方七八分心思,更何况是当年那么大的动静。
“你看着他从一条‘许家的狗’,变成能让你侧目、甚至能让你为他跟你父亲起冲突的人,”岑世宴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穿透力,
“你看着他从水池里爬出来,用那种眼神看你,你当时是什么感觉,许昑?别告诉我你忘了。”
许昑握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画面,因为岑世宴毫不留情的话语,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山崖下他鲜血淋漓却先关心她的手,夕阳落地窗前那个鬼使神差的吻,还有他跳进水池后湿漉漉的、绝望又固执的眼神……
“闭嘴。”许昑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闭不闭嘴,事实都在那里。”
岑世宴靠回椅背,眼神里那点竞争性的嘲讽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现在打电话让你回去,以什么身份?许家的继子?替你父亲尽孝?还是……以那个曾经被你丢下的的身份?”
许昑接过酒杯,冰凉的杯壁激得她微微一颤。
就在几小时前,巴黎最顶级的音乐厅,他们刚刚完成了一场堪称完美的的钢琴与大提琴奏鸣曲专场。
台下坐着全球顶尖的经纪公司和乐评人,是全世界最挑剔的耳朵。
可以说为了这场专场,岑世宴和许昑从十岁就开始较劲到现在,更是精心准备了整整一年。
上场前,在后台,他还冷着脸警告她:“许昑,你要是敢在台上出错,
——我绝对、一定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的大提琴砸了。”
她当时正给琴弓上松香,闻言头都没抬,冷笑回敬:“顾好你自己那八十八个琴键吧,岑老师。别到时候手指打结,怪我琴声太动人。”
硝烟味弥漫,一如他们从小到大每一次合作。
可当灯光暗下,音符从琴弦和琴键间流淌而出时,他们又是最了解对方呼吸节奏的搭档,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次强弱转换,都默契得天衣无缝。
鲜花,掌声,赞誉……
一切辉煌还历历在目。
而现在,一个越洋电话,就将她从云端拉回了错综复杂的现实。
岑世宴晃着杯中的气泡,侧头看她:“怎么?怕了?近乡情怯?”
许昑猛地回过神,瞥了他一眼,将那点紊乱的情绪狠狠压下去,恢复了一贯的冷清模样,将酒杯塞回他手里。
“订机票吧。”她转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晰而果断,“最快一班回国的。”
岑世宴看着她的背影,喝掉她剩下的那半杯香槟,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
“好啊。”他慢悠悠地跟上,“正好,我也很久没回去了。”
许昑在头等舱昏昏沉沉。
许峰…病危。
沈明昼的声音…低沉,克制,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这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并未立刻激起惊涛骇浪,却让沉淀在心底六年的泥沙悄然翻涌。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某盏孤零零的路灯上,思绪却莫名地被拉回了很久以前,那个她第一次见到沈明昼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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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和许峰的关系已经相当冷淡。她常年定居英国,在外公外婆的照看下学习大提琴,只有偶尔的假期才会极不情愿地回到国内这栋空旷冰冷的“家”。
那一次回来,也是因为联系上一位在国内隐居的大提琴名师,许峰动用关系为她争取到了短期学习的机会。
她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过分灿烂,反而衬得这栋房子更加不近人情。
她刚结束一堂课回来,心情算不上好,拎着沉重的琴盒走进客厅,只想快点上楼回自己房间。
然后,她就看到了他。
少年穿着干净但明显不算昂贵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安静地站在客厅中央,似乎有些无措。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许昑的脚步顿住了。
第一眼,她注意到的是他那双眼睛——过于干净通透,像浸在溪水里的黑色琉璃,带着一种与这个家、与她周围常见的人截然不同的生涩和柔软。
然后,她才注意到他略显紧绷的站姿,和他母亲——那个站在他身边,穿着素雅长裙,眉目温婉的女人。
那个女人…
许昑的心猛地一沉。
那张脸,竟与她记忆中母亲的照片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她母亲是明艳的、不羁的,像一团火;
而眼前的女人,是柔和的、似水的。
一瞬间,许昑明白了许峰的用意。
一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猛地攫住了她。
找一个长相相似的女人,再附带一个看起来乖巧无害的儿子,就以为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家?
就能弥补缺失?
就能让她留下?
简直可笑至极。
她看到许峰脸上那近乎讨好的、试图营造温馨局面的笑容,只觉得无比刺眼。
那少年似乎想对她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嘴角刚牵起一点弧度。
许昑却先一步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她精致的下颌微微抬起,眼神掠过他和他的母亲,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连最基本的问候都吝啬给予。
她径直走向楼梯,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晰而冷漠的回响,将那份刻意营造的“家庭氛围”击得粉碎。
她能感觉到那道干净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转角。
那时她心里只有厌烦和鄙夷。
又一个她父亲可笑计划的产物,一对闯入她领地的冒牌货。
她甚至没有去记那个少年的名字。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他叫沈明昼。
是那个会被欺负、会跳进水池捡礼物、会在危险时毫不犹豫护住她、会因为她一滴眼泪而耳根通红的…沈明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