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烬》玄熙弄儿

36、温情 鬼哭林恶战

　　鬼哭林的阴森与血腥被远远抛在身后。三人一路疾行，直至深入一片人迹罕至的苍翠山林，寻到一处隐蔽的溪涧旁，才真正停下脚步，得以喘息。

　　溪水淙淙，清澈见底，撞击在圆润的卵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悦耳的声响。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草木的清新。与黑水镇的污浊、鬼哭林的死寂相比，这里恍若另一个世界。

　　连番恶战，尤其是最后与赤燎的搏杀，几乎耗尽了萧泽与江烬的心力。阿恨虽初获力量，但转化过程的冲击与首次参与如此级别战斗的震撼，也让他精神疲惫。此刻，这片安宁的山林，成了他们暂时舔舐伤口的港湾。

　　萧泽将青岚仙剑小心地置于身侧，看着靠在树下闭目调息的江烬，以及一旁好奇地用手拨弄着溪水、感受着鳞片与水流奇异触感的阿恨，心中微微一动。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损的青衫，温声道：“你们在此调息，我去寻些吃食。”

　　江烬眼睫未抬，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阿恨则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眸子眨了眨，带着一丝期待。

　　仙门弟子，尤其是内门精英，大多早已辟谷，或是以丹药、灵果为食，对凡俗烹饪之事可谓一窍不通。萧泽亦然。但他觉得，此刻或许需要一些更“人间”的东西，来驱散连日来的血腥与紧绷。

　　他在林间寻觅，凭借对草木气息的敏锐，找到了一些可食用的野薯、菌菇，甚至运气不错地用石子打晕了一只肥硕的山鸡。处理食材的过程略显笨拙，拔鸡毛时更是弄得有些狼狈，但他做得异常认真。

　　很快，溪畔的空地上，一小堆篝火升了起来。萧泽将串好的山鸡和用宽大树叶包裹的野薯菌菇放在火上炙烤。他努力回忆着偶尔下山历练时见过的凡人猎户的做法，不时翻转，试图让食物受热均匀。

　　然而，理想与现实终究存在差距。

　　过了一会儿，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混合着焦糊与半生不熟气味的古怪味道。

　　萧泽看着那只外皮已然焦黑、内部却似乎还带着血丝的山鸡，以及那几个要么烤得干硬如石、要么边缘发黑中心冰凉的野薯，清俊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尴尬与不确定。他犹豫着，将那只卖相最为惨烈的鸡腿撕下，递向依旧闭目调息的江烬。

　　“咳……尝尝？”萧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

　　江烬缓缓睁开眼，暗紫色的眸子先是扫过那只散发着可疑气味的焦黑鸡腿，又抬眼看了看萧泽那沾着一点炭灰、略显局促的脸。他沉默地接过，放到鼻尖下极其克制地嗅了嗅，眉头立刻蹙起。

　　然后，在萧泽隐含期待的目光中，他张口，咬下了一小块。

　　咀嚼的动作非常缓慢，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毒药。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将其咽下，抬眼看向萧泽，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刀：

　　“萧泽。”
　　“嗯？”
　　“你们青岚宗……是不是和这山鸡有仇？”
　　萧泽：“……何出此言？”
　　江烬将那只鸡腿举到两人之间，指尖点了点那焦黑的外皮和隐约可见的红色肉丝：“若非有仇，何至于用如此酷刑？外敷火毒，内蕴血煞，是想让它死了也不得安生，顺便考验一下食用者的牙口与肠胃吗？”

　　萧泽的脸瞬间涨红，耳根都染上了薄绯，他试图辩解：“火候……火候一时难以掌控，山林野炊，条件简陋……”

　　“条件简陋？”江烬挑眉，打断了他，又指向那几个野薯，“那这几个呢？是打算让我们用来练习投石，还是用来测试阿恨新得的‘破燎’锋不锋利？”

　　他的吐槽精准而犀利，毫不留情，让萧泽一时语塞，只能窘迫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辛苦半天的“成果”，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一旁早已馋涎欲滴的阿恨，忍不住伸出小手，抓起一个烤得还算完整的野薯，也顾不上烫，啊呜就是一大口。

　　“唔……好吃！”阿恨被烫得直抽气，却鼓着腮帮子，紫眸亮晶晶的，含糊不清地大声说道，小脸上满是真诚，“萧泽哥哥做的！好吃！”

　　他吃得狼吞虎咽，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甚至小心翼翼地用“破燎”削下另一只鸡翅膀上烤得相对好一点点的肉，献宝似的递给江烬：“江烬哥哥，这个……这个好像没那么黑，你吃这个！”

　　江烬看着阿恨那副毫无原则捧场的样子，又看了看萧泽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态，冰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终究没再继续毒舌。他接过阿恨递来的那块肉，沉默地吃了起来，虽然眉头依旧微蹙，但终究没有吐出来。

　　萧泽看着这一幕，心中的尴尬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取代。他叹了口气，自己也认命地拿起一个半生不熟的野薯，啃了起来。味道确实……难以恭维，但看着阿恨吃得香甜，看着江烬虽然嫌弃却依旧进食的模样，这顿失败的饭菜，似乎也多了些别样的滋味。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人各异的神情——萧泽的窘迫与无奈，江烬的冷淡与忍耐，阿恨的满足与欢快。溪流声、咀嚼声、偶尔夹杂着江烬一两句新的、更为刁钻的吐槽（“这菌菇是打算还原它生长环境的泥土气息吗？”）和萧泽无力的反驳，构成了一幅与往日生死搏杀截然不同的画面。

　　没有追杀，没有阴谋，没有仙魔对立的沉重。只有一顿难吃的饭，和三个在绝境中偶然相依的人。

　　夜幕悄然降临，星河在天幕上缓缓铺开。山林间的风带着凉意，却被篝火的温暖驱散。

　　江烬靠回树干，望着跳跃的火焰，忽然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比冥界的金沙好吃。”

　　萧泽正在努力对付一块坚韧如皮的鸡肉，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江烬。火光在那张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

　　“嗯。”萧泽低低应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阿恨已经吃饱，抱着他那柄宝贝“破燎”，靠在江烬腿边，蜷缩着睡着了，眉心那道魔纹在火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这或许是自魔界逃杀开始以来，最为平静，甚至……称得上“温馨”的一刻。所有的戒备、猜疑、身份的隔阂，似乎都在这静谧的夜色与难吃的食物面前，暂时被搁置了。

　　然而，这份平静注定短暂。

　　就在星河最为璀璨之时，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幽蓝光晕，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悄无声息地穿过层层林叶，精准地朝着篝火旁的方向，翩跹而来。

　　那是一只翅膀边缘流转着幽光的、黑色的蝴蝶。

　　它轻盈地绕着火堆飞了一圈，最终，如同找到了归宿，缓缓落在了江烬因握拳而微微凸起的指节之上。

　　江烬的身体骤然绷紧。

　　幽冥传讯蝶。

　　来自魔界，来自……凌骨。

　　短暂的平静，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