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烬》玄熙弄儿

32、鬼哭 江烬、萧泽

　　鬼哭林，名不虚传。

　　尚未踏入林区边缘，一股混合着腐烂植物、浓郁瘴气以及无数怨魂哀泣的阴森气息便扑面而来，令人头皮发麻。林木并非寻常的翠绿，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紫色，枝干扭曲盘结，如同挣扎的鬼爪。林间弥漫着终年不散的灰白色雾气，遮蔽视线，其中仿佛有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在窥伺。

　　根据凌骨提供的地图以及阿恨那越来越清晰的指向性感知，魂力节点的核心，就藏在这片密林的最深处。

　　“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奇怪的东西。”萧泽低声叮嘱，手中青岚仙剑已然出鞘三寸，清冽的剑光驱散着周遭企图侵蚀过来的污秽气息。他走在最前，仙元护住周身，如同在污浊泥沼中开辟出一小片净土。

　　江烬跟在萧泽侧后方，虽然服用了“九幽凝魂露”，伤势稳定大半，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周身魔力内敛，但那双暗紫色的眸子却比以往更加锐利，如同最适应黑暗的掠食者，警惕地扫视着雾气中每一个可疑的阴影。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会根据阿恨的指引，调整前进的方向。

　　阿恨被萧泽护在身后中间的位置，小脸紧绷，一只手紧紧抓着萧泽的衣角，另一只手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防止因恐惧而发出声音。他那特殊的感知在这里被放大到了极致，无数混乱、痛苦、充满怨毒的魂力波动如同针扎般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浑身发抖，但他依旧强忍着，努力分辨着那条通往“怪味”最核心的路径。

　　越往深处，光线越发黯淡，雾气也越发浓稠，甚至开始主动缠绕上来，带着一种粘滞冰冷的触感。脚下的地面变得松软泥泞，踩上去发出“噗叽”的声响，仿佛踩在腐败的血肉之上。

　　“小心！”江烬突然低喝一声，猛地将萧泽往旁边一推！

　　几乎同时，数道漆黑的、如同阴影凝结而成的利箭，无声无息地从雾气中激射而出，擦着萧泽原来的位置掠过，钉在后方的树干上，瞬间将树干腐蚀出几个冒着黑烟的大洞！

　　“噬魂卫！”萧泽眼神一凝。这些隐藏在雾气中的偷袭者，身形模糊，气息阴冷，与之前遭遇的蚀魂使、心魔使等同属玄燮麾下的诡秘兵种，专精暗杀与魂术攻击。

　　攻击如同拉开了某种序幕。刹那间，四周的雾气剧烈翻涌，一道道黑影从中显现，粗略一看竟有十余人之多！他们手持各种奇形怪状的魂器，口中念念有词，无形的神魂攻击如同潮水般向三人涌来！

　　与此同时，林地深处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咆哮与爬行声！几头形态狰狞、周身缠绕着浓郁魂火与魔气的怪物冲了出来！有的形似巨蜥，却长着三颗不断嘶嚎的头颅；有的如同扭曲的树人，枝条上挂满了痛苦挣扎的魂影；更有甚者，完全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由无数残魂强行糅合而成的聚合体！

　　这些是被魂力豢养、彻底魔化的林地原生魔物，凶戾异常！

　　“护住阿恨！”萧泽厉喝一声，青岚仙剑彻底出鞘，化作一道煌煌清光，迎向扑来的魔物与噬魂卫！剑光过处，魔气消融，魂影哀嚎，但他毕竟伤势未愈，又要分心抵挡无处不在的神魂攻击，一时间竟被数头魔物与几名噬魂卫缠住，剑圈被压缩。

　　江烬眼神冰冷，他并未直接冲向那些魔物，而是身形如同鬼魅般在战场边缘游走，指尖暗紫魔力凝聚成细丝，专挑那些试图远程施展魂术的噬魂卫下手！他的攻击诡异而致命，往往在对方术法将成未成之际，一缕死寂魔力便已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体内，瞬间湮灭其生机！

　　然而，噬魂卫与魔物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配合默契，更有这片诡异林地的环境加持。战斗异常激烈，仙光与魔气不断碰撞，嘶吼与爆炸声不绝于耳。

　　阿恨被萧泽的仙元护在身后，看着眼前这远超他想象极限的恐怖景象，小脸吓得煞白，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哭喊，只是死死盯着战局，试图寻找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头潜藏在地底泥沼中的、形如巨大蚰蜒的魔物，趁着萧泽被两名噬魂卫联手发出的魂爆术牵制，江烬又被三头魂火魔狼缠住的瞬间，猛地破土而出！它那布满吸盘和倒刺的狰狞口器，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带着腥臭的粘液，直扑被护在最后的阿恨！

　　这一下变故太快太突然！萧泽和江烬都来不及回援！

　　“阿恨！”萧泽目眦欲裂，想要强行冲破阻拦，却被对手死死缠住。

　　江烬眼中厉色一闪，不顾身后魔狼的利爪，强行转身，一道凝练的暗紫射线后发先至，精准地射向那魔物的头颅！

　　“噗嗤！”

　　暗紫射线成功洞穿了魔物的头颅，将其大半個脑袋湮灭！但那魔物临死前的惯性依旧巨大，它那残存的小半个头颅连同锋锐如镰刀的前肢，依旧狠狠地撞在了阿恨瘦小的身体上！

　　“呃啊——！”

　　阿恨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撞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一棵扭曲的怪树树干上，又软软地滑落在地。他的胸膛处，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几乎将他贯穿，鲜血如同泉涌，混合着魔物留下的腐蚀性粘液，发出“嗤嗤”的声响。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茫然，生机如同退潮般迅速流逝。

　　“阿恨！！！”

　　萧泽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仙元瞬间爆发，强行震开身边的敌人，不顾一切地冲向阿恨倒地的位置。

　　江烬也以更狠辣的手段瞬间解决了缠住他的魔狼，身影一闪，来到了阿恨身边。

　　萧泽已经将阿恨抱在怀里，精纯的仙元不顾消耗地涌入他体内，试图稳住那即将消散的生机。但阿恨只是凡人，身体又如此脆弱，这等伤势，除非有传说中的仙丹神药立刻服下，否则……

　　萧泽的手在颤抖，眼中充满了无力与悲痛。他立誓守护无辜，却连身边这个孩子都护不住……

　　江烬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阿恨脖颈微弱跳动的脉搏上，又看了看那恐怖的伤口和不断被腐蚀的血肉，暗紫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沉冷的冰海。

　　他收回手，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对萧泽说道：“没用了。凡人之躯，心脉俱碎，魔毒蚀体，生机已断。就算你现在把他泡在青岚宗的化仙池里，也救不回来了。”

　　萧泽猛地抬头，看向江烬，眼中充满了血丝：“你……”

　　江烬却无视了他的愤怒，目光落在阿恨那逐渐失去焦距、却依旧带着一丝不甘与祈求的眼睛上，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萧泽解释：

　　“这孩子……怕是做不成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却又异常决绝的淡漠：

　　“算了。”

　　“做魔……亦无不可。”

　　话音未落，他猛地并指如剑，划破了自己的手腕！暗红色的、蕴含着精纯魔元与一丝若有若无死寂气息的血液，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流淌而出！

　　他不由分说，将那流淌着魔血的手腕，直接抵在了阿恨胸前那恐怖的伤口之上！同时，另一只手快速结出数个繁复诡异、充满了蛮荒气息的古老魔印，按向阿恨的眉心！

　　“江烬！你做什么？！”萧泽惊怒交加，想要阻止。他深知魔族转化之术的凶险与邪异，成功率极低不说，过程更是痛苦无比，且一旦失败，便是形神俱灭！更何况，将一个凡人转化为魔，这本身就有违天道伦常！

　　“闭嘴！”江烬低喝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施展此术对他亦是极大的负担，他死死盯着阿恨那因剧痛和异种能量侵入而剧烈抽搐的小小身体，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要么看着他死，要么……赌一把！你自己选！”

　　萧泽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看着阿恨那迅速被暗红色魔气包裹、身体因承受不住力量而开始出现诡异扭曲和鳞片化迹象的痛苦模样，又看了看江烬那苍白而专注的侧脸，最终，那想要阻止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无力地垂下。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阿恨死去。哪怕……哪怕是以这种违背他仙门理念的方式。

　　他默默地站起身，手持青岚仙剑，背对着正在进行凶险转化的两人，将自身仙元催动到极致，警惕地守护着四周。他知道，转化过程绝不能被打扰。

　　暗红色的魔光将阿恨完全笼罩，他发出如同幼兽濒死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身体在魔气的冲刷下不断痉挛、变形。江烬的脸色也越来越白，手腕处流淌的魔血似乎无穷无尽，维持着这场逆天改命的仪式。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哼！竟敢在此地行此逆伦之事！亵渎主上伟业！都给本座留下吧！”

　　一个如同闷雷般、充满了暴戾与威压的怒吼，猛地从鬼哭林的最深处炸响！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所有魔物和噬魂卫加起来都要恐怖、如同实质般的滔天魔威，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所过之处，灰雾退散，魔物俯首，连空间都似乎开始扭曲！

　　一道笼罩在浓郁黑红色魔焰中的巨大身影，踏着令大地震颤的步伐，缓缓自林深处显现。其威势，赫然已达魔将巅峰，甚至……触摸到了魔帅的门槛！

　　鬼哭林真正的主宰，被惊动了！

　　萧泽握剑的手心满是汗水，眼神凝重到了极点。前有强敌，后有正在进行凶险转化的江烬与命悬一线的阿恨……

　　局面，瞬间危如累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