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AI男友会梦见金色麦田吗？》月下夜X

29、罪人 如果可以的

　　季铮是在周围的蘑菇林里找到鹿溪的。

　　这里的蘑菇生地古怪，大大小小，五颜六色。有些正在一扭一扭地不断摇晃着，把屎黄色的孢子不断地摇到雾气之中，还时不时地发出砰砰的声音。

　　鹿溪就挂在这样一个巨大的不断“砰砰”的几乎一人高的蘑菇伞盖上。

　　不幸中的万幸，她摔到了蘑菇盖上，不然的话，怕是早就没命了。

　　季铮把她从蘑菇上抱下来。此时的鹿溪安静地不同寻常——因为她已经昏过去了。

　　他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还活着。从空之城来到地表的时间还没到24小时，这个可怜的姑娘便先后经历了摔断腿，喝毒蘑菇汤，然后被怪物撞飞三件倒霉事，想想现在还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毕竟，在AI管控中心的统计中，地表考察的死亡率可是相当高的——虽然并没有知道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死掉的。

　　真的没有人知道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

　　关于AI管控中心地表考察这件事，空之城有着很多传闻。

　　有人说，地表怪物遍生，人一旦到达地表，就会被怪物吃掉。

　　有人说，地表的迷雾就是积累了几千年的放射性毒药，人一旦进入其中，就会被迷惑心智，开始自相残杀。

　　还有人说，地表现在生活着一群人类的分支后代，为了不让空之城知道地表的现状，只能把去考察的人抓住，愿意在地表生活的人可以留在地表，剩下的人就都被杀死啦。

　　不论传言如何，每批去地表考察的队伍，都是死伤大半。回来的人们缄口不言，随后便慢慢淡出人们视线。

　　这样一来，关于地表的传言就更多了。大多数人都觉得地表危险至极，深不可测。

　　如果不曾为AI管控中心工作的话，人们确实会认为传言是真的。

　　.

　　季铮从小就长得比同龄人大一圈。

　　他生得强壮健康，觉得自己生来就拥有保护弱小的责任。于是他成为了空之城的一名军人。

　　战争已经结束了几千年，并且在AI管控中心的统治下，几乎不会再度发生。那时的他，觉得军人的身份更像是一种名誉，一种象征，一种无上的荣耀。

　　直到有一天，他被派往一个陌生的地方，狭小逼仄的禁闭室里充斥着奇怪的变异人类，而他接到的命令是开枪。

　　“那不是我们的同类。”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那一瞬间，身为军人服从命令的责任感和他身为人类的保护弱小的道德感在他的心里发起了激烈的战争。

　　最终，他按下了激光发射器的扳机。

　　那时候他才知道，他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是打手的身份，走狗的身份。

　　.

　　从那时起他的手沾满了鲜血，而他从不觉得自己无辜。

　　他总在心里问自己，正常人类和变异人类，真的不一样吗？

　　为什么他们就非得去死？

　　如果他能够看到Oasis的眼睛，他会对着祂问出这句话：我和你，难道就是同类吗？

　　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

　　脑海中的斗争让他终日难眠。最终，他决定辞去军人的职位。

　　于是，他走进上校的办公室——他的上校是个AI仿生机器人——他曾经无比崇拜这个放生人类，崇拜他永远理性，永远不会被情感所控的冷漠无情。

　　但是，季铮他终究不是AI，他是个人类，是个有感情的人类。

　　他不想杀人。

　　“上校，我要退役。”他把他的辞职报告缓缓地放到了上校的桌子上。

　　上校抬起眼，表情中没有一丝诧异，他冰冷的目光似乎直接穿透了季铮，“为什么？”

　　“我...不想再去杀人了。”

　　上校盯着他，面无表情——人机就是这样的，你永远都猜不透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然后上校，他竟然笑了笑，说到，“你马上就升少校了，前途这么光明，不再考虑一下吗？”

　　季铮没有回答。

　　“好吧。虽然我一直都很看好你，但是你既然决心已定，我也不再留你。你去找人事部签署保密协议，让他们给你办理退役手续。”

　　上校站起身，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天空，问到，“退役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还没想好，可能回家开一家健身房吧。”

　　是可以用视觉神经眼镜爬山、潜水、滑雪、拳击的那种超级健身房，然后交很多很多兴趣爱好相同的朋友。

　　“嗯。”上校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季铮没想到，退役这件事竟然会这么顺利，毕竟，祂们干的是不能见人的勾当，难道真的就能这么轻易的解脱吗？

　　虽然心中如此想，他还是松下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身准备出门。那时的他，心里的一块石头突然落了地。他甚至开始思考他的健身房要在哪里选址，都要提供些什么设备。

　　也许，他本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的，如果他身后的上校没有冲他开枪的话。

　　.

　　他在试图唤醒鹿溪的时候，想到的是在AI管控中心工作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他一直都在逃避鹿溪，避免着与她单独相处的时光——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曾经也算是同事吧。

　　鹿溪总是让他想起那段时光，那段身不由已的时光，那段他永远都不想回忆起来的时光。

　　鹿溪是个好人，她从没有像他一样，干过那些会让人下十八层地狱的事情。

　　她很聪明，应该是很早就察觉到了AI管控中心在做的事情，然后便借口生病从中心离开。

　　她本可以全身而退的，季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反AI联盟遇到鹿溪。在他的印象里，鹿溪单纯聪明活泼可爱，不应该和他一样陷入抗争的漩涡。

　　可能，仅仅因为鹿溪是个好人吧。

　　.

　　季铮摇了摇鹿溪，于是她的鼻子里传来了一声小小的“哼”。

　　也不知道她是被摔的还是被毒的，看起来似乎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清醒了。不论如何，得赶紧让林曦看看她。

　　季铮心里也还惦记着那几个在怪物堆里的同伴，他便把鹿溪拦腰抱起，扛在肩上。转身想要返回他们的营地。

　　只是，当他转过身时，发现他已经被十几个闪烁着的火把包围了。

　　.

　　火把摇曳的光亮从迷雾中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季铮顿时警铃大作——他伸出一只手摸向背上的激光发射器。

　　但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发射器，举着火把的人类就从迷雾中显现出来。

　　是留存在地表的变异人类。季铮心想。

　　他对这些人再熟悉不过了。AI管控中心曾经派他和他的战友们来地表寻找和猎杀过这些人。

　　这些变异人类隐藏地很隐蔽，很难让人发现，他们也是确确实实地逃过了AI管控中心的猎杀。

　　但是这并不能把季铮的罪恶抹杀。

　　为首的那个变异人举着一把手枪对着季铮的脑袋。

　　季铮缓缓地放下鹿溪，然后半跪在地上，举起双手，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那个变异人走得离季铮越来越近。季铮这才看清他的面貌——他全身上下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肉疙瘩，这些肉球甚至挤压了他的五官，使他面目狰狞。

　　辐射，污染，变异。

　　“那不是我们的同类。”冷冰冰的声音突然从季铮的脑子里响起。

　　季铮摇了摇头，驱散了脑子里面的声音，说到，“我没有恶意！我的同伴们刚刚遭遇了怪物，现在还生死未卜，我得去救他们。”

　　另一个变异人趴在那个为首的变异人的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他的表情明显变得更加狰狞了。

　　他低哑着嗓子，用手枪的洞口紧紧地抵着季铮的脑袋，慢慢地说到，“我们知道你，来自空中城市的恶魔，你将受到来自地狱的审判。”

　　然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按下了板机。

　　在那一瞬间，季铮闭上了双眼。无数个夜晚，他都曾看见这样一幕，在那一刻，他真的受到了来自地狱的审判。

　　他会后悔吗？是啊，他后悔的，是没有在第一次就拒绝掉那个无情的杀人命令啊。他从未逃避，他是个罪人。

　　也许，只有来自深渊的审判，才能给予他真正的解脱吧。

　　他一直渴望的解脱，这么轻而易举的就来临了吗？可惜，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砰——”地一声，季铮的世界没有消失，他也没有获得被地狱审判的资格。

　　他睁开眼，发现变异人手中的枪被推开，而子弹打到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是鹿溪。

　　鹿溪推开了那个人的手。

　　那个小小的女孩子就这么挡在季铮身前，尽管她连季铮的二分之一都挡不住。

　　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甚至可能她的脑子都还不是很清醒。季铮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我们也是人类，请不要自相残杀。”鹿溪说到，声音小小的，显然是身体和精神都还没有恢复。

　　“这句话，你应该对他说。”为首的那个变异人说到，声音无情且冰冷。“他作为AI管控中心的走狗，杀了多少变异人，他自己心里有数。他罪孽深重，一枪送走就算便宜他了。”

　　鹿溪只是跪在地上，她抬着头看着面前的那群变异人类——他们大多沉默不语，眼神中充满恨意。

　　她曾经见过很多这样沉默不语的变异人类。

　　毕竟，她曾在AI管控中心的指导下，根据这些人身上的变异基因靶点进行研究，遗憾的是，目的并不是治愈他们，而是如何利用这些变异，加速他们的灭亡。

　　AI管控中心的很多人都是从事这类工作的。包括对变异人类的抓捕和研究。她做的只是其中小小的一个环节。每个人都只是做一个小小的环节。可是当鹿溪试图通过这些小小的环节去描述全景的时候，她发现，真相令她头皮发麻。

　　“我也是罪人，请连同我一起审判吧。”她说到，声音微弱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