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域》夜蚀

6、第6章 篮球馆

　　篮球馆，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唯独周言心里缺了一块。

　　上半场他明显不在状态，传球失误，投篮打铁。队友焦急、失望的眼神，教练的吼叫，对手毫不掩饰的鄙夷，但他心里想的，是凌霜序，只是凌霜序。

　　中场休息的哨声像救赎，周言灌下半瓶水，汗水差点滴进眼里。

　　下半场开始几分钟，比赛依然处于劣势，他踉跄着退到场边，无意间听到了观众的议论：“诶，你看那边，那个刚进来的女孩，穿黑色卫衣的，好漂亮。”

　　周言几乎是下意识的，带着自救般的迫切，跟着她们的目光看去。

　　入口的阴影与光晕交界处，凌霜序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穿了件黑色卫衣，衬得脸愈发白皙，手里还拿着一瓶运动饮料。她没有看周言，眼睛毫无焦点，仿佛只是为了履行承诺。

　　但对周言来说，足够了。

　　那缺了一块的心，瞬间被近乎疼痛的充实感填满。

　　下一个回合，周言如同挣脱所有枷锁，似乎把这些天的憋屈都注入在这一击。

　　“砰。”

　　篮球被他狠狠地砸进篮筐，全场寂静一瞬，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接下来，每一次的得分，每一次成功的防守，周言的视线都会若有若无地扫过入口，像是猛兽在确定自己的珍宝是否安好，那不再是涣散，而是极致的侵略性。

　　比赛结束，哨声响起，周言的队伍逆风翻盘，队友们欢呼着涌向他，他却拨开人群，朝入口走去。

　　汗湿的球衣贴着他上下起伏的胸腔，他在距离凌霜序一步的地方站定，低声问：“不是说不想来么？”

　　凌霜序抬起眼，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水给你，我走了。”

　　周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他没接那瓶水，汗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砸在地板上，他向前了几步，球衣几乎要碰到她的卫衣。

　　凌霜序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平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周言俯下身，气息还带着球场上的滚烫，声音却很低沉：“你走一个试试。”

　　凌霜序没退，只是把手里的饮料往前递了递，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是来送水的，仅此而已。

　　周言的朋友在后面起哄，有人欢呼，有人喊：“周言你行不行啊？”
　　他全当没听见，伸手接过那瓶水，指尖擦过她的指尖。

　　“明天还来么？”他问她
　　凌霜序看了周言一眼：“不想来。”

　　她转身想走，周言伸出手勾住她卫衣帽子，她顿住了脚步：“松手。”
　　周言笑了，慢悠悠地说：“你在的时候，我连着进了3个三分。”
　　“所以呢？”
　　“所以你还是得来。”他拧开水喝了一口：“我能赢一整场。”

　　凌霜序终于抬眼，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两秒：“嗯。”
　　然后伸手把帽子抽了回来。
　　她走了，步伐不快不慢。

　　周言站在原地，饮料的水还顺着他的手往下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队友一脸八卦凑过来：“跟人小姑娘说什么了？”
　　周言瞥了队友一眼：“她说——”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明天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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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凌霜序果然来了。

　　今天她穿了件黑色大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这次她没站在入口，坐到了观众席第一排，旁边的座位放着一瓶水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周言正在热身，余光扫到她，手里的球差点没接住。

　　“哟，言哥，怎么连球都接不住了？”队友故意撞了一下他。
　　“滚。”周言把球扔给队友，嘴角的弧度却没下去过。

　　比赛还没开始，凌霜序坐在那安安静静地看着手机。好像周围的加油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刺耳声都与她无关。

　　但周言注意到，每次自己进球，她就会抬起头看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虽然视线并不是每次都聚焦于他身上，但足够了。

　　今天的周言比昨天的更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对方压根抢不到球，中场休息时都崩溃大喊了。

　　而周言没有和队友在一起，径直走到观众席。

　　凌霜序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水。”他伸出手。

　　她拿起那瓶水递过去，周言没接，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汗。”
　　凌霜序沉默两秒，拿起毛巾丢在他身上，也不管他来不来得及反应：“自己擦。”

　　周言低头看着手里的毛巾，胡乱抹了把脸，然后弯腰，双手撑在她座位两边的扶手上，凑近了些。
　　“凌霜序，你是不是害羞了？”

　　凌霜序低头看着手机，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在意你？”

　　周言看着她，压低声音：“那你为什么给我带毛巾？”
　　“怕你脏到别人。”

　　周言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他直起身：“行，那你接着看。”

　　比分依旧拉开对方十几分，最后哨声响起，队友把周言围在中间又蹦又跳，他被撞得东倒西歪，但眼睛却一直看向观众席。

　　凌霜序站了起来，用纸包住自己的手指拿起那条沾了汗的毛巾和水，转身要走。

　　周言拨开人群，迈开长腿三两步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等我一下。”

　　凌霜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仰头看他：“手。”
　　“不松。”周言说：“你等我，我请你吃饭。”
　　“我没答应要和你吃饭。”
　　“那你等我换了衣服再说。”

　　他说完就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拿起那瓶水，朝凌霜序晃了晃：“归我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周围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眼神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她扯了扯嘴角，麻烦。

　　更衣室的门是被用力推开的，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周言一边走一边脱球衣，露出结实的上身，他把球衣往朋友包里一扔，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黑色T恤和冲锋衣。

　　朋友陈威推门进来的时候，周言正在穿那件黑色冲锋衣。
　　“你是不是有病？赢了就跑，庆功宴不去了？”他一边换鞋一边骂骂咧咧。

　　“不去了。”
　　“就因为那女的？”

　　周言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穿好衣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她叫凌霜序。”
　　“行，凌霜序。”陈威翻了个白眼：“人家理你了吗？”

　　周言没回答，他又换了一条黑色休闲裤。
　　陈威靠在柜子上看热闹：“还大费周章地换衣服，拿个外套一套不就完事了。”

　　周言撩了撩头发：“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你追人女孩子就穿这么简单？”
　　“她就喜欢黑的。”周言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其实他第一次见到凌霜序，并不是在学校，而是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她穿着一身黑，安静地蹲在地上等一只流浪猫吃完罐头。那天下着小雨，整条街灰蒙蒙的。

　　他看得出来，凌霜序蹲得很吃力，或许是腿部有什么问题，她短时间内换了很多个姿势，但她还是坚持不懈地等着猫吃完。

　　一直到开学前一天，周言也没看见过她，但开学后，他见过她很多次。图书馆角落的位置，总有一个穿着全身黑的身影。她从来不笑，至少不对任何人笑。

　　“走了，记得帮我拿包。”周言拍了拍陈威的肩膀。
　　“祝你成功。”

　　周言走出更衣室的时候，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走廊很长，走到尽头的出口，外面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暖金色。他看见凌霜序还在原来的位置，靠着栏杆，低头看手机。

　　她抬起眼，看他逆着光走来——黑色冲锋衣，黑色休闲裤。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一秒，然后移开了。

　　周言走到凌霜序面前，弯下腰，平视她的眼睛：“你想吃什么？”
　　“我没说要和你吃饭。”
　　“那你为什么还在等我？”
　　凌霜序没有回答。

　　周言笑了笑，站直身体，往后退了一步，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学校门口的面馆，很好吃，要不要叫上你那位朋友？”

　　凌霜序沉默了一秒才回答：“她这几天都没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无异，但周言注意到她捏了捏自己的衣角。

　　他没多问：“那走吧。”

　　凌霜序看了周言一眼，迈开步子往前走，他跟在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面馆不大，开在学校对面那条巷子的中段，里面飘出的香味能把这条街的人都勾进去。

　　周言推开门，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他笑了：“小周来了？看看吃什么。”
　　凌霜序看了他一眼，他家世好她略有耳闻，接触下来，和那种只会摆架子的公子哥倒是不一样。

　　“嗯，今天两个人。”周言侧身让凌霜序先进去。
　　她选了靠墙的位置，他自然地坐在她对面。

　　“吃什么？”他问。
　　凌霜序撑着下巴看了一会：“牛肉丸河粉。”
　　周言朝后厨喊了一声：“叔，两碗牛肉丸河粉。”

　　等待时间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周言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偶尔抬眼看凌霜序一下。

　　她在看他放桌上的手。
　　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你在看什么？”周言突然出声。
　　凌霜序收回目光，面不改色：“没什么。”

　　他故意把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好看么？”
　　“一般。”
　　“一般你还看那么久？”

　　凌霜序不说话了。正好面端上来，老板笑了一下：“女朋友啊？”
　　她立马否认：“同学。”
　　老板没再多嘴，转身回了后厨。

　　周言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嘴角的笑意不散反而更深了点。

　　他吃完自己那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也没催她，就这么坐着。

　　“你刚才为什么说我是你同学？”周言忽然问。
　　凌霜序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不然呢？”
　　“朋友也行啊。”

　　凌霜序没再说话，拿起桌上的纸巾擦擦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根本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起来：“走了。”

　　周言也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付了钱。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