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域》夜蚀

4、第 4 章

　　数学课的下课铃总是动听的，今天尤其如此。

　　粉笔灰在空中飘着，班主任没像往常直接宣布下课，而是敲了敲讲台，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宣布。

　　几十双眼睛盯着班主任的一举一动。

　　班主任推了一下眼睛，嘴角有藏不住的笑：“学校组织秋游，在这周五。”
　　话音刚落，教室里不再寂静，瞬间炸开。

　　“老师去哪儿？”已经有人大声喊出来了。

　　班主任没急着回答，慢慢悠悠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故意卖关子。
　　“森林公园。”他说。

　　班主任拿着保温杯走出班门，班里瞬间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班长齐婉手里拿着粉笔，像握着权杖般：“自由组合，上来报名字。”

　　凌霜序、许星玥、温彦三人必然是一起的。

　　“明天就要去秋游了，放学一起去买零食吗？”许星玥问凌霜序。
　　“嗯。”

　　﹉﹉

　　凌霜序和许星玥来到校门口的超市，因为刚放学，来这里买零食的学生很多。

　　许星玥拿着推车直奔零食区，凌霜序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

　　超市的冷气很足，隔绝了外面的秋日余温。

　　许星玥像发现了宝藏似的，在货架间穿梭，很快就在推车里堆起了小山。

　　凌霜序对零食兴致不高，只是跟着她，偶尔帮她拿一下高处的商品。

　　她视线扫过五颜六色的包装，不经意飘向饮料区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正垂眼看着饮料，侧脸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淡，校服敞开，与周围打闹的同学格格不入。

　　凌霜序对他不算陌生——成绩榜上，为数不多在她之上的名字，就有周言，而且，他见过了她的不堪。

　　周言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忽然转头，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凌霜序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深秋的潭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看什么呢？”许星玥抱着一堆薯片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周言。
　　“那不是三班的周言么？他也来买东西。”

　　“嗯。”凌霜序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抬手拿了一包许星玥想要的饼干：“差不多了。”

　　“啊？那好吧，你不是喜欢吃水果吗？去看看。”许星玥意犹未尽。

　　凌霜序走向水果区域，拿了一盒青提，推着车转向收银台方向。

　　许星玥跟上去，嘴里嘟囔着：“刚刚周言是不是在看我们？”

　　凌霜序目光直视前面排队的人流，语气平淡：“不确定。”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移开目光后，周言视线依旧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微微垫了脚，帮许星玥拿饼干。

　　收银台前排了两条队伍，周言正巧就在两人旁边。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瓶饮料，瓶身上的水沾湿了他的手指，有点凉。

　　他并不是一个会对某个人产生额外关注的人，但很奇怪，她被许星玥拉着来看他时，对视的那一眼后，他总是会不自觉地，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纤细的身影。

　　凌霜序把东西一样样放在收银台上，动作有条不紊，她能感觉到，旁边站着的，是周言。

　　许星玥突然晃了晃凌霜序的肩膀：“你看那个！”
　　她用手指向收银台旁边货架上黑色的盒子：“是新出的巧克力，据说超级好吃，要不要试试？”

　　凌霜序看了一眼，位置有点高：“算了吧，有点高。”
　　话音刚落，旁边突然伸出来一只手臂。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松地拿到了那盒巧克力，然后，付完钱后，巧克力被周言塞进了凌霜序的校服外套口袋里。

　　凌霜序一顿，抬眸看向周言。

　　他已经收回了手，准备拿着饮料离开，侧脸没什么表情。

　　“谢谢。”凌霜序道了谢，声音不大，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周言转过身，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不客气。”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的低沉一些，带着刚度过变声期的清冽质感。

　　说完，他径直离开了超市，没有再逗留。

　　许星玥撞了撞凌霜序的胳膊，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刚刚帮你拿巧克力，还把钱付了！”

　　她看着兜里的巧克力，心里有点不踏实。

　　付完钱，两人拎着沉重的购物袋走出超市。

　　许星玥还在一旁兴奋地猜测周言是不是对凌霜序有意思，凌霜序只是看了她一眼：“你想多了。”

　　她抬头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

　　凌霜序并不知道，就在她们身后不远的公交站牌阴影里，周言站在那里等车。
　　他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帮她拿巧克力的左手食指。
　　他握了握拳，把手放进口袋里。

　　秋游。
　　周言看着驶来的车，玻璃窗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或许，可以借着它，离她近一点点。

　　凌霜序回到家，随着外套的脱下，那盒巧克力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她盯着那黑色盒子看了几秒，捡起来，拆开包装。
　　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八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

　　凌霜序打开包装，放进嘴里——苦甜交织，微微带涩，很特别。

　　手机振动，许星玥发来语音：“到家了吗？糖果和饼干我都吃上了！对了，温彦不去秋游了。”
　　凌霜序回了个：嗯。
　　她手指停留在键盘片刻，还是没提巧克力。

　　﹏﹏

　　大课间时，许星玥拉着凌霜序去小卖铺，嘴里还念叨着：“你说周言是不是有点奇怪？昨天还送你巧克力。”

　　凌霜序没说话，从口袋里拿出巧克力，递给许星玥。
　　她眼睛一亮，剥开就吃，含糊不清道：“这巧克力有点苦，后劲挺特别。”

　　大课间结束，大巴车已经停在了学校门口。

　　凌霜序和许星玥坐在了倒数第二排，周言从过道走过，在她斜前方的空位坐下，苏铭紧随其后。

　　车子启动，窗外的大树一颗颗倒退。
　　凌霜序靠着窗，余光能看见周言的侧脸。

　　森林公园并不远，五分钟路程。
　　大巴车在森林公园门口停下。

　　森林公园很大，各小组自由活动，许星玥拉着凌霜序去看枫树，苏铭一路上都在讲最近看的漫画，周言跟在半步后，偶尔应一声。

　　几株高大的枫树挺拔地站在那儿，风是极轻的，只有几片摇摇欲坠的叶子逐渐告别枝头，飘落下来。

　　许星玥兴奋地拉着凌霜序拍照，她突然瞥到不远处梧桐树下站着的少年，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叶子落在他肩头，没察觉。

　　许星玥喊：“凌霜序！看这！”

　　她转过头，快门按下的瞬间，那个少年抬起了头，恰好在照片的边缘。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合照，但两人目前还不知情。

　　中午，许星玥选择在小草坪野餐，苏铭拉着周言过去。

　　两位女生铺好餐布，苏铭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掏出来各式各样的零食。
　　周言默默地拿出一个饭盒，里面是三明治和洗干净的草莓。

　　“我多带了点，帮忙分担一下。”他把三明治给许星玥，草莓和一瓶青提汁则给了凌霜序，声音平淡的背后，是微红的耳根。

　　凌霜序接过：“谢谢。”

　　她咬了一口草莓尖，很甜，带着恰到好处的酸。

　　苏铭大大咧咧地问：“老大，你这几天怎么这么贤惠？平时不都瞎买一通凑合吗？”
　　周言瞥他一眼：“吃你的。”

　　许星玥咬着三明治偷笑，肩膀碰了碰凌霜序的肩膀。

　　苏铭很有眼力见地拉着许星玥去看树，只剩下凌霜序和周言两人。

　　“巧克力，喜欢吗？”

　　凌霜序握着那瓶青提汁：“嗯，谢谢。”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只是昙花一现。

　　凌霜序喝着青提汁，她不知道说什么，周言貌似也没有开启话题的意思。

　　他目光从远处收回，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饮料瓶，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饭盒。

　　“葡萄，昨天摘的，可能有点酸。”他把饭盒递给凌霜序。

　　她接过饭盒，饭盒里的葡萄个个大而圆润，紫得发黑。

　　凌霜序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牙齿轻咬，酸甜的汁液瞬间流出，确实很甜：“好吃。”

　　周言看着她，自己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味让他蹙起了眉头，随即又舒展开来，她似乎比他耐酸些。

　　“你在哪摘的？”凌霜序问他。
　　“乡下的一座山上，有几个野葡萄藤，绕在树上。”

　　凌霜序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关节处有些破皮。
　　“疼吗？”
　　周言愣了两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
　　“不疼。”

　　为你受的伤，都是勋章。
　　周言没说的是，他特地选了最向阳，颜色最紫，最大的几串葡萄，也没说，那座山很难爬，他摔了很多次。

　　凌霜序看了周言两秒，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饭盒，里面装着饱满的青提：“交换。”

　　她递过去，和周言食指轻轻碰触，一触即分。

　　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汁水盈满了口腔。

　　“快集合了。”他忽然说。

　　凌霜序看向远处，许星玥和苏铭正向自己走来。
　　她将青提汁喝完，把山葡萄放进书包里：“饭盒我洗完还你。”

　　两人一起收拾餐布上的杂物，直到最后一点垃圾被放进垃圾袋里，周言动作自然地伸手接过凌霜序手里的垃圾袋。
　　“走吧。”

　　凌霜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挺拔的身影。

　　回程的大巴上，玩了一天的许星玥和苏铭早已呼呼大睡，凌霜序也靠着窗，昏昏欲睡。

　　路上颠簸，她的头磕在玻璃上，一声闷响。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头与玻璃间，好像被塞了软物。

　　睁眼看，是一个熊猫玩偶，而周言已经回到了位置上，看着窗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凌霜序轻轻弯了弯唇角，连她自己都觉得罕见。

　　她把玩偶拿了下来，打量着。
　　它不大，黑色眼圈，看着呆呆的，触感很柔软。

　　睡觉前，她将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站在梧桐树下的少年，想起他递葡萄时平淡的语气，想起他破皮的指关节。

　　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