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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缠月影两心知 远处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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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想来是哪位贵主在设宴。
我拢了拢斗篷,信步朝宫苑深处走去。
月光将青石路面照得发亮,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质宫附近。
这里与千岛阁不过一墙之隔,却仿佛两个世界——没有精致的亭台楼阁,只有斑驳的宫墙和杂草丛生的石径。
正要转身离去,忽然见梅林深处有人影闪动。
月光下,那袭白衣分外醒目——是白衡。
他手持木棍,正对着老梅树干反复劈刺,动作生涩却认真。
每一下都震得枝头残花簌簌落下,有几瓣沾在他汗湿的额角。
“质子殿下好雅兴。”我冷不妨出声。
白衡浑身一颤,木棍「当啷」落地。转身时,我分明看到他领口下有一道青紫的淤痕。
一道寸余长的淤痕从锁骨蜿蜒爬上颈侧,瘀血凝结处泛着暗紫,边缘却浮出病态的蜡黄——分明是新伤叠着旧痕。
“薛、薛姐姐……”他慌忙行礼,声音里带着喘息。
我拾起木棍在手中掂了掂:“陈国律令,质子不得私习武艺。”
“我……”他攥紧衣角,指节发白,“质宫的宫人克扣炭火,前日还将我的被褥泼湿。若不学些防身的……”
“你倒是会找借口。”
话未说完,我突然出手。木棍擦着他耳畔划过,带起一阵疾风。白衡踉跄着跌坐在梅树下,满眼惊惶。
“就这点本事?”我将木棍掷于他脚边,“明日辰时,千岛阁后园。”
他呆愣的模样让我心头微动。
正要离开,却见暗处有个宫婢鬼鬼祟祟地溜走——看来今晚的事,明日就会传遍质宫。
“走吧。”我忽然改变主意,“送你回去。”
穿过幽长的宫道时,白衡始终落后半步。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株伶仃的瘦竹。
质宫正殿尚算完好,偏殿却已破败不堪。
白衡的居所就在最西侧的角落里,窗纸破损处塞着枯草,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内意外地整洁。一张木榻,半旧的书案,墙角堆着竹简。案上油灯将尽,灯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平日就住这里?”我拂过案上厚厚的灰尘。
白衡低头整理皱巴巴的衣袖似是自言自语:“比住在马厩强些。”
“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窸窣响动。
我猛地推窗,逮住个偷听的小太监。那太监吓得跪地求饶,眼睛却不住往白衡身上瞟。
我瞬间便明白了。
“告诉你们管事,”我慢条斯理地摩挲剑柄,“明日我要查质宫的用度簿子。”
离开时,白衡站在廊下目送。
夜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衫,显得整个人愈发清瘦。
我走出很远回头,仍见那点白色身影伫立在月光里,像盏快要燃尽的灯。
宫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晕,白衡忽然拽住我的袖角。
他指尖冰凉,透过轻薄的衣料传来细微的颤抖。“姐姐,”他眼睛亮得出奇,“我去看你教九殿下剑法好不好?”
我脚步微滞。
晨露打湿的石阶上,我们的影子一前一后重叠着。
“按理说...”
话到嘴边又咽下。陛下虽未明令禁止,但每次提及安国质子时眼中闪过的冷意……
“真的吗?我可以去?”他急走两步拦在我面前,发梢还沾着未干的露水,在朝阳下折射出细碎金光。
我无奈地挑眉。这孩子怎么总不听人把话说完?
“剑法有什么好看的。”
我故意错开视线,望向远处正在洒扫的宫人。
他们的动作在看到我们时明显滞了滞。
白衡却执拗地挡回我的视线:“主所里都传遍了,说姐姐当年在雁门关一人独战十八骑。”
他比划着,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淤青,“我……我想看真正的剑术。”
晨风拂过廊下的铜铃,叮咚声里,他仰起的脸庞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轮廓。
我忽然想起家中幼弟习字时,也是这样眼巴巴地望着我。
“等我请示过陛下再说。”我终究松了口。
白衡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往里面撒了一把星子。
他笑起来,左颊有个若隐若现的梨涡:“那我等着姐姐。”
我仓促地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穗。
质子处境微妙,陛下虽不会明着苛待,但底下人最会看眼色……或许我该去内务府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