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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甜蜜与裂痕 ...

  •   下班回到家,Pippin摇着滚圆的小屁股,热情地扑上来。于峤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柔和,他蹲下身,任由Pippin湿乎乎的小鼻子蹭着他,柔软的小舌头舔着他的脸颊,于峤耐心地抚摸了它好一会儿,才起身为它准备晚餐。看着Pippin狼吞虎咽的样子,他方才因那封邮件而生的几分斟酌,也渐渐烟消云散。
      看着Pippin进食完毕,于峤为自己泡了一杯醇厚的单枞茶,然后踱步到音响前。本想放点助眠的古典乐,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时,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个许久未碰、名为“The Silent Prologue”的旧歌单。
      先是木吉他弦轻轻拨动,音色温润得像午后透过窗棂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的缱绻;紧接着钢琴音符悄然切入,与吉他交织成轻柔的旋律,没有激烈的起伏,却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溪流,慢慢漫过心尖。——是 James Bay《Let It Go》。
      歌声流淌出来的瞬间,于峤端着茶杯的动作彻底凝滞了。滚烫的茶水温热着他的指尖,却仿佛有一股更强的热流,逆着时光,猛地将他拽回了数年前那个色彩斑斓又充满矛盾的秋天。
      记忆的画卷在英伦阴晴不定的天空下展开。那时他还是个囊中羞涩的公派研究生,图书馆是他最常驻的堡垒。那天,他正埋首于一堆晦涩的语言学文献中,忽然一道阴影落在书页上,伴随着一股清甜又昂贵的香水味。
      他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与灰蒙蒙的图书馆格格不入的明媚存在。那一刻,于峤惯常平静无波的心湖,仿佛被投下了一颗色彩浓烈到失真的石子。
      逆光勾勒出眼前人高挑曼妙的身材曲线,一件质感一流的Max Mara象牙白双面绒大衣,随意敞开着,露出里面柔软的浅灰色羊绒内搭。她的美是极具冲击力的、毫不含蓄的。一张饱满的鹅蛋脸,轮廓流畅而大气,肌肤是常年精心保养出的冷白皮,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白瓷。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弧度完美的桃花眼,大而深邃,眼尾天然上扬,看人时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与七分自信。她的睫毛长而浓密,眉形是干净利落的微挑眉。鼻梁高挺且直,鼻头却圆润有肉,为她增添了一种不容侵犯的娇贵之气。嘴唇是标准的M唇,唇形饱满,涂着低调又显气色的豆沙色唇膏,即使不笑也仿佛带着一丝矜持的弧度。一头富有光泽的深棕色长发,烫着似有若无的大波浪,蓬松而顺滑地披在肩头。她整个人就像一株盛开到极致的牡丹,雍容华贵,明艳不可方物,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环境下才能孕育出的、毫无畏惧的明亮气场。
      “你好,于峤是吧?”她落落大方地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那双桃花眼含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直直地望着他,“我叫赵佳怡。教授说你是系里最稳的逻辑脑,我观察你一周了 —不如直接说吧:我觉得我们是同一类人,值得彼此认识。给我个机会吧,一起吃个晚饭,就当正式认识下?”
      于峤完全愣住了。他清冷、秩序井然的世界里,从未闯入过如此鲜活、浓烈、甚至带着点“侵略性”的色彩。他见过含蓄的示好,接过婉转的情书,却从未遭遇过如此直接、甚至堪称“野蛮”的搭讪。他习惯的秩序被瞬间打乱,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垂下眼睫,疏离地说:“抱歉,同学,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认识。”
      赵佳怡却不依不饶。她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死皮烂脸”式追求。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图书馆“偶遇”,带着精心准备的昂贵点心;打听他的课表,装作无知去请教他根本不屑一顾的简单问题;在他打工的咖啡馆一坐就是一下午,点的咖啡能摆满一桌。
      于峤起初是烦不胜烦,冷脸相对。但赵佳怡的热情像一团火,烘烤着他这座冰山。但她并非空有皮囊,在一次关于他研究领域的研讨中,她展现了自己独到的见解和灵性,让于峤第一次正眼看她。他发现,这个看似骄纵的富家女,有着敏锐的感知力和强烈的求知欲,看来她是真的被他在学术世界里的专注和才华所吸引。
      赵佳怡的追求是轰轰烈烈的。但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月后。她跑去旁听了他导师的一节高年级研讨课。
      那天晚上,她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是一条英文诗节选,出自诗人W.H.奥登的《某晚当我外出散步》:
      “He was my North, my South, my East and West,
      My working week and my Sunday rest,
      My noon, my midnight, my talk, my song;
      I thought that love would last for ever: I was wrong.”
      (他曾是我的南北,我的西东,
      是我劳作的工作日,是我静谧的星期日安息,
      是我的正午,我的夜半,我的话语,我的歌;
      我以为爱会永续:我错了。)
      然后,赵佳怡跟着发来一条中文解释,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大胆热烈,而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真诚:“于峤,读这首诗的时候,我就在想。在遇到你之前,我的世界好像没有方向,时间也只是虚度。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诗里前半句的意思了。我知道后半句很悲伤,但……我想试试看,让‘错误’不会发生。”
      这条信息,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开了于峤紧闭的心门。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用物质和热情轰炸他的富家女,她读懂了他世界的语言,用了一种他无法抗拒的、属于他专业领域的、含蓄又极其浪漫的方式,表达了她深入的理解和真挚的喜欢。
      冰山开始融化。他们在一起了。恋爱的初期,甜蜜得如同浸了蜜。于峤的世界是黑白的线性逻辑,赵佳怡却带着泼天的色彩闯了进来。
      她会强行拉着他离开图书馆,去逛充满烟火气的周末市集,淘换那些毫无价值但有趣的小物件;她会在他狭小但整洁的出租屋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帮他洗菜切菜,虽然总是弄得一团糟,但于峤做着简单的番茄炒蛋时,看着她围着不合身的围裙、脸上沾着面粉的样子,心底会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她会在他熬夜写论文时,安静地陪在一旁看时尚杂志,然后在他疲惫时,给他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
      于峤清冷的生活里,第一次充满了笑声、拥抱和另一个人的温度。他甚至开始习惯她偶尔的任性和小脾气,觉得那也是一种鲜活的生命力。
      虽然当时的他送不起名贵的礼物,但会去集市淘回她曾说过的可爱小物件,并且会用心地为她手写诗句,翻译她喜欢的英文诗,用他独有的方式表达着笨拙却真挚的爱意。那是他生命中一段真正明亮、温暖的时光。
      然而,差异如同潜藏在甜蜜下的暗礁,终会露出水面。赵佳怡的圈子是另一个于峤完全陌生的世界。
      第一次被半推半就地拉去参加她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于峤就感到了强烈的不适。那不是在普通的酒吧或餐厅,而是在郊区一栋巨大的私人别墅里。音乐震耳欲聋,低音炮敲打着心脏,空气中混杂着昂贵香水、酒精和大麻的甜腻气味。香槟像开水一样被肆意喷洒、消耗,房间中心男女衣着光鲜,眼神迷离,身体随着音乐紧密贴靠,调情嬉闹的尺度之大,让于峤眉头紧锁。
      角落的沙发上男男女女旁若无人地拥吻,手伸进彼此的衣服;有人围在一起用鼻子吸食白色的粉末,发出兴奋的怪叫;还有些人醉醺醺地跳进游泳池,激起一片暧昧的哄笑。这哪里是社交,这根本是一场感官的、欲望的混乱狂欢。
      虽然赵佳怡始终陪在他身边,努力想把他介绍给朋友,但于峤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像一件被错放在摇滚Livehouse里的宋代官窑瓷器,精致、易碎,与周遭的狂乱格格不入。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逃离这个失序的空间。
      从那之后,类似的聚会成了他们矛盾的核心。尽管赵佳怡本人在这段关系里非常忠诚,并且每次都尽力维护他,试图过滤掉最不堪的部分,但她的朋友们——那些家境优渥、视规则为无物的二代们的生活方式,让于峤从最初的不适逐渐变为生理性的排斥。
      他无法理解那种将财富和时间如此挥霍无度的价值观,更无法忍受派对后半场时常出现的、近乎□□的氛围。他曾试图和赵佳怡沟通,语气严肃地表达他的反感。
      刚开始赵佳怡会耐心解释,久而久之便觉得他小题大做,紧接着有些不耐烦:“哎呀,他们就是玩得开而已,又不会真的怎么样!大家都是这样的,放松点嘛,别那么古板。” 她无法理解于峤内心对“混乱”和“失德”的深刻不适,也无法共情他作为普通人,凭借绝对努力才走到今天,对那种建立在巨大资源不平等之上的奢靡放纵,有一种本能的抵触和道德洁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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