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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冢 层层湿滑 ...


  •   不渡川,顾名思义,不可渡。

      又逢十五,满月之夜。

      止息了四百年的不渡川,生生爬上来一只灵。

      川边立着块石碑,碑上的字迹清晰可辨,像是某个古国的文字。

      灵趴在上面研究了半天,没看懂。

      啧了一声,顺手捞走了上面挂着的衣服。

      灵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圆月,低头瞅了眼自己淌着血的脚,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月沉玉。

      “月沉玉,月沉玉,这名儿真好听。我咋这有文化呢。”

      他捂着脸兀自笑了起来,对自己的取名水平表示高度肯定。

      笑完,月沉玉摸出一片薄薄的玉刃,拦腰斩断了垂到脚边的长发,随手挽住披了多年的头发。长发遮盖下,带着沉沉死气的面容昳丽到近乎秾艳,眼眸乌黑狭长。

      四百年,对于凡人来说,可能是四段纠葛不清的命数,是从稚童到一抔飞灰散于天地间的四次轮回。太长了,长到可以让帝皇抛却伟业,用一生去追逐,长到可以让智者疯狂,清醒沉沦。

      可对于仙人来说,四百年又太短了,短到可能一场大梦醒来,又是四百岁的万物枯荣。

      修仙者的四百岁,是一棵正抽芽生枝的树,怀着希望和热忱,想扬名立万,想得道飞升,想荡平不公,千古不朽。

      被削断的乌发堆积在脚背上,盖住了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的伤痕。

      月沉玉回头看了眼尚在奔腾的不渡川,扬起手把磨了百年的玉刃抛进了川里,听到沉水的声音,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走了。”
      最好,不要再见了。

      他想,以前我救世,可没人救我。所以,接下来,我要去为祸一方了。

      怨灵出世,为祸一方的第一步,就是——

      “来人!抓住他,抓住这个吃白食的!”

      来到南境的第一天,怨灵因为吃饭逃账,洗了两个月的碗。

      被酒楼掌柜带着人包围时,他还在往嘴里塞最后一只水晶肴蹄。

      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唔,你说,世上,怎么会有介莫好次的东西。”

      跑堂的小倌是只开了灵智的熊妖,曾听小宗门的长老讲过两堂课,后来因为实在资质愚钝,无法开窍,加之吃得太多,供不起了。下山后,一直以这段经历为傲,坚信长老说的“相由心生”,实在想不明白,看上去这么俊俏风流的小道长,怎么会干出逃账这种事呢。

      苦思冥想良久,想不通。

      罢了罢了,果然,长老讲的高深道理,不是他能参透的。

      小倌的纠结,月沉玉自然不知道,他这会儿正乐滋滋在后厨洗碗,嘴里还哼着得闲时去对面戏园子听的小曲儿,尽管调子跑了大半儿。

      刚入夏,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短打,下面是白色棉麻长裤,看到他伤痕交错的脚,帮厨的大娘还给他缝了双黑布鞋,很软和。

      每天洗完碗还有十个铜钱拿,可以去买巷口葛老爹的酸梅汤,三文钱一碗,每天都能喝到。葛老爹没被婆娘骂,心情好的时候还会送一颗糖渍梅子,他婆娘是开果子铺的。

      虽然,送的那颗真的很小,快化了,又酸又黏牙。

      他想,这样也很好,真的很好。

      起码和以前相比,好了太多了,不是吗?

      多少该知足了,做灵是不能太贪心的。

      他低头看着泡得发白肿胀,有些皱巴巴的手指,恍惚了一瞬。睁开眼,好像又看到了无数张怨毒扭曲的面孔,伸出发黑发烂,白骨裸露的手,抓住他的脚踝,小腿,一路往上扒。白骨扎进肉里,把他死命往底下拽,挣得越厉害,就扎得越深,腰间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孔洞,血顺着大腿往下流。

      经年累月,川底的玉脉被自己伴生之灵的血浸透,生出温度,染上暖色。

      月沉玉盯着这双手瞅了半天,摔了抹布。

      面色阴凉地想,他不是要为祸一方吗?怎么就真的老老实实待在这儿洗了两个月碗。还挣了六百个铜钱,可以喝两百碗酸梅汤,还可以去买一大包新鲜的糖渍梅子,躲被窝里吃一晚上。

      想到这儿,又生出了点诡异的愉悦。

      愉悦?他面无表情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半边脸肿得老高。
      蠢货,你在愉悦什么?

      不到三息,他捂着脸开始抽泣,嘶,开始后悔干嘛下手这么重。

      福满楼的胖掌柜看到他的半张脸大为吃惊,还忍痛贡献了自己珍藏的几副膏贴,每每挨完夫人的打就贴上一副。

      掌柜用亲身经历证明,此膏贴为神药。

      当晚,某不愿透露姓名的洗碗工肿着的脸就消干净了。

      第二天,月沉玉揣好自己的铜钱找胖掌柜辞别。

      面对胖掌柜,不对,此人姓庞,面对庞掌柜声泪俱下的挽留还是狠心拒绝了。

      临行前,鉴于他两个月来的优秀表现,还多得了三百个铜钱。

      庞掌柜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脸上流下两道面条泪,缩在夫人怀里哭。他夫人是体修,一身紧实的腱子肉,胸膛十分宽阔,木着脸安慰胖鸟依人的夫君。

      眼瞅着周围看热闹的妖越来越多,她开始催促,“差不多得了昂,外头老多人瞅着,你也不嫌丢份儿。”

      听到这话,她怀里的胖鸟哭得更大声了,“呜哇,呜呜呜呜,夫人你不懂,我开了这么多年酒楼,没见过洗碗洗得那么干净的人,比水镜还亮,怎么能洗那么干净呢。”

      他夫人冷着脸回道:“我也能洗,今日后厨的碗我来洗。”

      庞掌柜连忙拿袖子擦了把脸,挂着笑朝夫人卖乖,“夫人,不必了,为夫现在不伤心了。”

      不敢哭,一点都不敢哭了,夫人洗坏的碗是按捆计的,一次五捆,一百只起步。

      算命的老瞎子抿了口茶,笑嘻嘻感慨:“秋夫人妙手回春呐。”

      ……

      多年前,有个小瞎子跳进川里,偷走了对月沉玉来说最重要的东西,他当时浑浑噩噩,也没在意,那瞎子能到地底下来找他,有这份毅力,就当送他了呗。

      不过,现在他反悔了。

      谁说送出去的东西就不能要回来了,他自己的东西,想要就要。

      吃饭时恰好听到苟熊在吹嘘他走遍大半个南境的见闻,没错,就是那个跑堂的熊妖。

      他能感觉到那瞎子应该离自己不远,但只有大致方位,所以顺势吹捧了小熊两句。不到一百岁,对他来说,确实是小熊。

      果然,小熊高高兴兴给他画了详细的地图,还找秋夫人借了朱笔,划出重点。

      他承认,不愧是念过书的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只不过,他运气一向不怎么好。

      小瞎子死了。

      轰隆——!

      惊雷声乍然响起,照出坟前立着那人苍白诡谲的面容,活像只刚爬出来的水鬼。

      他垂眸安静看着泡进水里的鞋,低喃道:“小瞎子,我千辛万苦从地底下爬出来,找你要我的东西,你怎么,就死了呢?嗯?”询问的尾音带着罕见的柔意。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水鬼低笑一声,“你不争气啊,自己死了不说,还把我的心送给了别人。”

      他有些可惜地啧了声,原本想刨了你的坟的,没想到玉髓被你送了人。

      这次就先算了。

      ……

      层层湿滑绿苔覆盖的坟包上,落下一截雪青色袍角,湿淋淋的,水色晕得那一抹紫愈加浅淡。水迹蜿蜒而下,周边的小片绿苔被浸得发亮。

      银发仙君垂首敛眉,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心口处的灼热,唇边勾起一抹很小的笑。

      旧梦既醒,故人当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故人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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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承安是在阿兄的爱里浸泡长大的小孩,内核稳定,偶尔蔫坏。 沉玉看上去阴晴不定,嘴毒,实际上很希望被爱。 作者笔力不足,明显能看出来。 我很爱我的孩子,会尽力写,如果没有写出来想要的感觉,很抱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