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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柳飞星去世 生日没有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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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的光景,在修行中悄然流逝。
夜幕降临。
东宫内,临元结束了修炼,正在内里沐浴更衣。
临月坐在塌椅上安静地等待着,直到一名侍女躬身提醒,他才开口问:“临元,洗好了吗,宴会要开始了。”
门被拉开,临元已经换上了一身正装。他一出来,便自然而然地牵起临月的手向外走去:“走走走,再不去父皇该发飙了。”
皇宫内灯火通明,为了太子的生日,皇帝邀请朝中重臣及其子女一同庆贺。
穿过长长的走廊,远远就能听到里面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
殿门口,一名上了年纪的内侍总管立刻迎了上来,对着二人深深一揖,随后恭敬地引着他们走向一旁的偏殿:“殿下,请先到此处稍作整理。”
临元刚走进内殿,那内侍便屏退了左右,低着头,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语调开口:“殿下,陛下有旨,今夜的宴席……临月公子不可参加,说是多有不便之处。”临月有点奇怪的看了老太监一眼。
临元整理衣领的手猛地一顿,他不解的开口:“你说什么?”
内侍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奴才不知,只是奉命传旨。”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他看看垂首肃立的内侍,又看看身旁面无表情的临月,他不能违抗父皇的命令。
“知道了,临儿我马上就会出来陪你的。”临元不解又有点歉疚,只能先安抚他。
他转身踏入了那片歌舞升平的热闹之中,每走两步,便忍不住回一次头,直到他的身影被殿门彻底吞没。
没什么好难过,他又不是我爹。
临月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转身,没有选择返回寝宫。
他穿过无人看守的游廊,来到寂静的后花园。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起他白色的发丝。他在栏杆上坐了下来,抬头望着天边的明月。
远处的喧嚣被宫墙与树影层层过滤,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临元的身影从游廊的阴影中快步走出。临月闻声偏过头,看着去而复返的人,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你怎么那么快就出来了?”
“拿着。”临元没有立刻回答,他献宝似的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个用锦帕小心翼翼包裹着的东西,递了过去。帕子打开,里面是几块造型精致、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
做完这一切,他才有些得意地解释道:“我主动喝了点酒,然后告诉父皇我不胜酒力,就溜出来了。”
临月接过点心,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锦帕,他垂下眼帘,没有作声。
临元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他身旁的栏杆上,两个人肩膀依靠着,临元还以为他难过,微笑开口安抚着:“他们不陪你过生辰,我陪你。我在呢。”
临月捏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地吃着,视线重新投向了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身边的临元安静了一会儿。他偷偷地瞥了临月好几眼。他挪动了一下身体,更靠近了些,终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开口。
“要不然你以后给我当老婆吧?”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临月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猛地转过头“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临元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脸,脸颊微微发烫,移开了视线,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心虚。
“你知道个屁,”临月有点想骂人,觉得他的脑袋有点不清醒了。“你打算让我当什么?皇后吗?”
“哎,等等,不能说脏话啊,而且,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临元打了个岔,搂住临月的肩膀,继续追问着。
临月转回头去,不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侧影。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临元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我可就当你同意了。”
临月心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该怎么想怎么办。
此时昭阳殿内,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宴席接近尾声,众臣纷纷起身向御座上的帝王敬酒。
就在此时,柳飞星在侍女的搀扶下,终于姗姗来迟。她面色略显苍白,对着皇帝缓缓行礼:“陛下,臣妾身体不适,来迟了。”
临域脸上并未见半分不悦,语调温和地免了她的礼:“是朕疏忽了,知道你身体不好,本来不该就让你来的,赐座。”他又补充道“要是在撑不住,就先回去歇着。”
众臣垂首,谁都知道当今陛下后宫空虚,只有皇后一人,无人会对皇后的迟来有半分置喙。
后花园的石栏杆旁,叽叽喳喳的。
临元像是变戏法一般,从怀中又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他打开盒子,是一顶通体由银丝精巧编织而成的头冠,上面点缀着细碎的宝石。
“这个,送你的生日礼物。”临元将锦盒推到临月面前,语气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我自己做的,我做了好久,你知道的我力气大,做的时候捏断了好多材料。”
临月看着那套熠熠生辉的首饰,沉默了片刻才接过来,有些迟疑地开口:“这,这也太华丽了。”
“可以拆开的!”临元立刻解释道,生怕他不收。他伸手从头冠上轻轻摘下一枚小巧的银色蝴蝶流苏,那蝴蝶翅膀上还连着一小段银链,在他指尖轻轻晃动。“你看,不喜欢戴冠,也可以当个挂饰。”
临月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立马安抚他。“我会好好收起来的,”他轻声说,“但是,我真的不喜欢戴首饰。”
“嗯,你别丢了就行。”
临元没有再强求,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只要他收下了,便足够了。
岁月匆匆,这已经是临月被收养的第三年。
东宫,临月独自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庭院中的梧桐树。
前几天,皇帝以长幼有序为由,让他从东宫主寝殿搬了出来,住进了“静心苑”。那里离临元住处不算远,也算是个好地方。
临元修炼越来越辛苦,他却总能挤出时间,拖着自己去演武场看自己新练的招式。
这几年皇后的身体时好时坏,虽不至卧床不起,但气色总归是差了些。她时常会去演武场看临元。
最近这几个月,她似乎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好几次在御花园看见,她都会让侍女带她从小路走。即便是派人送来点心汤药,也只是让宫人代为转达,再也没有自己来过。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打断了临月的思绪。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临儿!”临元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和一丝刚刚结束高强度修炼后的喘息。他一身藏青色的劲装,额上还带着薄汗,几步就跨上了回廊,自然而然地坐到临月身边,又规矩的坐下。
“今天母后又去看我了,”临元有些抱怨地开口,“她最近总是问我修炼怎么样,生活怎么样什么什么的,虽然是关心,但是太频繁了,有点压力了。”他偏过头,看着临月平静的侧脸,搂住临月的脖子,“你说,母后是不是生你的气了?要不然他怎么不问你?”
临元把脸凑了过来就是想显摆显摆。临月伸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额头上,将他推开了一些距离。 “夫人怎么会生我的气?”他开口,多少有点和临元互相攀比的意味,就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这就是纵容,你羡慕去吧。”
他顿了顿,眼角眉梢染上一抹极淡的、近乎挑衅的笑意。 “谁让我不修炼,修为也比你高。他们都不需要操心我。”
“你别得意了~”他靠在临月身上,不紧不慢的反驳着,“我也是很厉害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一名身着凤仪宫服饰的宫女便迈着细碎的步子,匆匆行至廊下,敛衽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参见临月殿下。”宫女的声音温和而恭敬,“皇后娘娘有请二位殿下前往凤仪宫一叙,说是想看看二位殿下了。”
这突如其来的传召让两人都有些不明所以。临元有点疑惑怎么突然来这一出,他与临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解。
平常不是直接来的吗,从来没有拘礼过,更何况那么正经的传召。
尽管心中存疑,但两人没有耽搁,立刻起身,随着那名宫女,动身向凤仪宫的方向走去。初夏的微风拂过,吹起两人衣袂,前方的路途似乎笼罩在一层未知的薄雾之中。
宫女一路引着两人去了凤仪宫,在外殿前停下了脚步。
殿门一推开,一股温香的便扑面而来,临月隐隐能感觉到药味。明明殿外是酷暑炎炎,殿内却不设置冰鉴,空气滞闷得让人呼吸不畅。临月不适地皱了皱眉。
皇后的身体,已经到了需要如此调养的地步了吗?
未等两人深入,皇后身边最得力的侍女便迎了上来,对着二人福了一福,随后转向临元,柔声道:“太子殿下,娘娘想先单独见一见临月殿下,还请您在此稍作等候。”
临元脸上的疑惑更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可以违背母亲的意愿,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在一旁的榻上坐下喝茶。
临月依言,独自跟着侍女走进了内殿。一入内,那股药味便愈发明显,但是殿内又放了很多花遮盖气味。厚重的帷幔低垂,遮蔽了大部分光线。皇后柳飞星半靠在铺着软枕的榻上,身上盖着薄毯,面色比往日更加憔悴。
她看见临月进来,便用帕子掩着唇,轻轻地咳嗽了几声。
“你们……都退下吧。”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指令清晰,“去外面照看着太子,别让他进来。”
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殿内所有的宫人都鱼贯而出,殿门被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偌大的内殿,只剩下榻上的皇后,与立在不远处的临月。空气安静得只听得见彼此微弱的呼吸声和那挥之不去的药香。
临月又走近了几步,停在榻前行礼“夫人?”
榻上的皇后抬起眼,那双曾经总是盛满温情的眸子此刻却复杂难辨。她凝视着这个自己捡回来的孩子,看了许久。她终于开口:“你……”
话未出口,咳嗽就打断了她。她用丝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着,好久才平复下来擦了下嘴角的鲜血。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母亲,你就放过临元吧,以后不要再找他了。”
这句话惊到了临月,他不知道一个人怎么会在短时间变成这样。看到皇后虚弱的样子临月下意识就想去搀扶。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夫人?”
柳飞星却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自己都晃了一下,临月还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被她甩了下,退了一步才站稳。
她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哭腔:“我不清楚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世,但是,元儿已经很可怜了,我不得不为他的未来做打算!”
柳飞星没有再看他,而是低着头看着地板。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临月的手僵在半空,收回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对不起,夫人。”
良久,柳飞星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垂下眼帘。
“你出去吧,”她低声说,“我还要看看临元。”
临月听到只能收回手,默默地转身。在推开门的前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曾给予他母爱的女人。她仍旧半靠在榻上。
临月走出内殿,在外殿焦急等候的临元一见他出来立刻冲了进去找皇后。或许是从侍女们言语中,悲伤的情绪里,临元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临月站在原地,他不知道临元到底听到多少。
几名宫女正低声交谈着,神色慌张地准备动身前往养心殿,有几个正在收拾皇后平常的物品。他走上前,声音沙哑地拦住了她们:“你们都去外面等着。”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违逆,纷纷退出了外殿。
殿内恢复了寂静。临月走到那扇紧闭的殿门前,身体贴着冰凉的门板,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一个人没道理无缘无故崩溃,再听听。太快了,那些人就像知道这个人马上要死一样。
“元儿,你答应母后,要好好修炼,知道吗?”是皇后虚弱却无比郑重的声音,“母后不在了,你万万不可怠慢,咳咳。”
“我不想说这个!”临元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我会的!我会好好修炼的!母后,她们说的是真的吗?你的病。”
“以后,离临月远一些。”皇后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绝对,不可以再对他有过多的感情。记住,你是太子。”
“母后?”临元的的不理解马上就被巨大的痛苦覆盖“母后,别说这个,我们还有时间的,别。”
他只能紧紧抓住自己母亲的手臂,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门外的临月听着,心里不舒服,临元以后没有母亲了。
殿内,皇后的呼吸声渐渐微弱,直至消散于无形。
随即,压抑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临月马推开门走了进去。
临元还跪在榻前,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住地颤抖。
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临月也跟着跪了下来,从旁边紧紧地抱住了临元。那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临月看着怀中痛不欲生的少年,喉头哽咽,眼眶再也承受不住那翻涌的酸涩,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怎么那么笨。”临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住了临月的身体“我还有那么多话要说,我还不知道。”
殿门被轻轻推开,守在外面的宫女太监们一拥而入。他们看见殿内的情景,虽面露哀戚,但动作却丝毫不见慌乱。
有人立刻奔赴养心殿通报,有人取来白布,动作熟练地开始遮盖宫殿内所有艳丽的色彩。整个凤仪宫,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就从一处温暖的寝殿,变成了一座肃穆的灵堂。
为首的老太监走到两个相拥而泣的少年身前,躬身低语:“太子殿下,临月殿下,还请移步偏殿歇息。此地不宜久留。”
临元死死拉住皇后的手,不愿离开。他通红的双眼瞪着那些试图靠近他母亲遗体的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临月看着他实在不忍心却只能抱着。
“陛下马上就到了。”老太监又加了一句,声音不大,太监们都劝着,毕竟他们劝不开是要打板子。
临元被抽走了他最后反抗的力气。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宫人们用明黄色的锦缎小心翼翼地覆盖住他母亲的面容,然后将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抬上灵柩,缓缓地,一步步地,带离他的视线。
三天后,国丧大典,皇后出殡。
繁复的仪式从清晨持续到日暮。临元穿着素白的孝服,跪在百官之前。他的眼泪似乎已经在过去几日流干了,脸上不见悲恸,只剩下麻木与平静。跟着礼官的唱喏行礼、叩拜。
临月因为身份的特殊不可以出现,身上也是一身素白。他远远看着临元,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沉默地陪着他,一同浸在这哀伤之中。